啊,所有的人現在都當面嘲笑我,一口咬定說,夢裏的東西不可能像我現在所描述的那樣細緻入微,我在夢中的所見或感受不過是夢境產生的幻象,而那些細節是我夢醒後自己杜撰出來的。當我向他們坦言,說實際上也許是如此時——天啊,他們當著我的面笑得有多歡,他們有多快活啊!是啊,真的如此,我完全被夢幻的感受陶醉了,而且只有這種感受才完整地保留在我備受創傷的心中:可是,夢中真實的形體和真實的形態,即夢境中實際所見的那些形象,豐滿得如此和諧,如此美妙,如此生動,以致我夢醒後自然無法用我們貧乏的語言去表達出來,因而它們在我的腦海裏必然變得淡漠起來,於是在後來,我也許真的不自覺地編造出一些細節,尤其在情急之下想一吐為快,失實之事自然難免了。不過,我怎能不相信這都是實有的呢?事實也許比我說的還要完美、清晰和興味千倍呢?就算這是一場夢,然而,這一切不可能是沒有的。您聽我說個秘密吧:也許所有這一切根本就不是夢呢!因為當時發生的事逼真得如此驚人,夢中是不能構想出來的。暫且說,這夢是我心裏想成的,但是,我的心難道能虛構出後來遇到的那種驚心動魄的真理嗎?我自個兒在心裏怎麼可能臆造或幻想出那種真理呢?我那渺小的心臟和空虛、多變的頭腦,怎麼能達到那真理的靈感呢!啊,您自己評評吧。我一直隱瞞到現在,但如今我要把這真理和盤托出來。問題是我……把他們全都教壞啦!
    是啊,是啊,結果是我把他們全教壞啦!這怎麼會發生的——我不明白,但我記得清清楚楚。夢境穿越數千年,在我心裏僅僅留下整體的感受。我只知道,他們墮落的原因是我。我像一條可憎的毛蟲,又像傳染了許多國家的鼠疫桿菌,把這塊我來之前沒有罪惡的樂土全玷污了。他們學會了撒謊,愛上了虛偽,嘗到了謊言的甜頭。唉,起初他們也許‧本‧無‧邪‧念,只是出於戲謔、賣弄、好玩,也許真有點兒動心,可是這一動心竟深入心底,正合他們的心意。隨後就出現了淫欲,淫欲滋生忌妒,忌妒導致殘暴……唉,我不明白,也記不起了,但很快就發生了第一次流血:他們驚訝、恐懼,開始出現分歧,隨後就分道揚鑣。派別出現了,他們互相敵視,漫駡、指責。他們嘗到了羞辱的滋味,並將它視為一種美德。有了榮譽的觀念,各派自立旗號。他們開始虐待動物,動物躲避他們逃入森林,並成了他們的仇敵。為了拉山頭,立門戶,爭名奪利,互相鬥毆。他們勢不兩立,視對方若寇仇。他們品嘗了災難,並且愛上了災難。他們渴望苦難,說只有經過苦難才會贏來真理。這時,他們發明了學問。他們惡貫滿盈時,卻說什麼手足親情、人道主義,而且很瞭解這些字眼的含義。他們罪行累累時,卻想出什麼正義來,並且制定一套套的法典維護正義,而為了法典的執行架起了斷頭臺。他們對往事已經記憶模糊,甚至不願相信自己曾經是純潔、幸福的,連過去是否幸福也一笑置之,說那是夢幻罷了。他們甚至無法想像出幸福的模樣,而奇怪的是:他們絕不相信往日有過幸福,認為那是一種神話。他們渴望重新做個純潔、幸福者,像孩童那樣心繫願望,把它奉若神明,修建神廟,為自己的理想和「希望」祈禱,同時又深知好夢難圓,希望無法實現,卻又眼淚汪汪地對它頂禮膜拜,敬若神明。可是,倘若他們能夠回到他們失去的那塊純潔無瑕的福地去,倘若有人突然把這地方重新展現給他們,問他們是否願意返回故土,那他們一定會予以拒絕。他們回答說:「即使我們虛偽、兇惡、行為不軌,這一點我們‧清‧楚,並為此而痛哭、苦惱、自我折磨、自我懲罰,其程度也許更甚于尚不知姓氏的仁慈法官將要對我們的審判。但我們有學問,學問將使我們重新找到真理,我們會自覺接受真理,認識重於感覺,對生活的瞭解重於生活本身。學問將給我們聰慧,聰慧將發現規律,而認識幸福的規律重於幸福。」他們就是這麼說,說過之後更是只顧自己,再說,他們也不可能有別的選擇。每個人都死抱私利,挖空心思去損害和減少別人的利益,認為生存就是如此。於是,出現了奴役,甚至是自願的奴役:弱者甘心屈服於強者,以便強者幫助他們去壓迫更弱者。出現了賢達之士。賢達揮淚進諫,——數說他們妄自尊大、肆無忌憚、失卻和諧以及寡廉鮮恥。賢達遭到嘲諷和打擊,他們的鮮血灑在聖殿的門上。可是,出現了另一些人,他們開始考慮:如何把所有的人重新聯合起來,讓每個人照舊只顧自己,同時又不妨礙他人,從而使大家如同生活在一個友好的社會中。為了這一理想,爆發了一次又一次的戰爭。所有參戰者這時都堅信,學問、智慧和自我保全意識,最終必將使人們聯結成為一個和睦共處、有理性的社會,而眼下為了加快事業的進程,「智者」在竭力儘快把「愚人」和不瞭解他們理想的人全都消滅,以免妨礙理想的實現。但是,自我保全意識開始迅速減弱,出現了驕橫者和貪淫者,他們公然要求佔有一切或拋棄一切。為了佔有一切,他們為非作歹,如若不能得逞——便自殺身亡。出現了各種宗教,崇拜虛無和自戕,以期在虛無縹緲中求取永恆的安息。這些人在徒勞中終於疲憊不堪,滿臉苦相,而他們還宣稱受苦是一種享受,因為在受苦中才有思想。他們編撰歌曲頌揚苦難。我痛心疾首地來到他們中間,為他們惋惜,不過,我也許比過去更愛他們,那時他們的臉上還沒有痛苦,他們還是純潔、美麗的。他們的這塊土地原本是天堂,而今被他們玷污了,有了災難,我才更愛它。唉,我老是喜歡災難和痛苦,但只是為了自我擔待,而對於他們我憐憫得痛哭流涕。我祈求他們原諒,我無限自責、自咒和自我鄙薄。我對他們說,這一切都是我幹的,是我一個人幹的;是我給他們帶來了傷風敗俗、道德淪喪與弄虛作假,我懇求他們把我釘在十字架上,我教他們做十字架。我不能,也無力自殺,但我情願接受他們的折磨,我渴望痛苦,渴望在痛苦中灑盡我最後的一滴血。可是,他們只是嘲笑我,最後竟把我看作瘋子。他們不認為我有罪,表示只接受符合他們意願的事,整個現狀則不能改變。最後,他們向我宣佈,我對他們構成了危害,如果我不閉上嘴的話,就要把我關進瘋人院。當時我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覺得快要死了,這時……正在這時我醒過來了。

    此時已是清晨,也就是天色尚未破曉,但也有五點鐘左右了。我是坐在安樂椅裏醒過來的,蠟燭已經燃完,大尉房裏的人都已進入夢鄉,四周靜悄悄的,我們住宅裏很少是這樣。首先,我異常吃驚地跳將起來;過去,我從未發生類似的情況,哪怕是雞毛蒜皮的事:比如,我就從來沒有在安樂椅裏這樣睡著過。突然間,當我站著慢慢清醒過來時,——那支子彈上了膛準備好的手槍倏地撲入我的眼簾,可我一把將它推開了!啊,我現在要活下去,活下去!我舉起雙手疾呼永恆的真理;不是疾呼,而是哭泣;我渾身充滿狂熱,無比的狂熱。對,活下去,就——傳道去!此刻我決心去傳道,而且始終不渝!我要去傳道,去傳道——傳什麼道?傳播真理,因為我看到了真理,我親眼看見真理的光華四射!

    於是,從那時起我就傳起道來了!還有——我愛所有嘲笑我的人,勝似其他所有的人。為什麼是這樣——我不明白,也無法解釋清楚,不過,就讓它這樣吧。他們都說我糊塗了,就是說,要是眼下都這麼糊塗,那麼往後可怎麼辦呢?事實的確如此:我是糊塗了,往後也許更糟。無疑,當我要搞清怎樣去傳道時,也就是該說些什麼話,該做些什麼事的時候,我一定會有很多錯,因為傳道這件事是很難做好的。瞧,我現在把一切都弄清楚了,不過,請聽我說:誰能不出錯呢!然而要知道,上至聖賢,下至盜匪,大家起碼都朝著同一方向,奔向同一目標,只是各人的路子不同而已。這是一個古老的真理,不過,這裏也有新情況:我不可能完全糊塗,因為我看到了真理,我看出並且知道,人是會變得美麗、幸福,不會喪失生存能力的。我不願意也不會相信,邪惡是人類的常態。你知道,他們大家嘲笑的正是我的這種信念。可我怎麼能沒有這個信念呢:我看到了真理,——那不是我腦子裏臆造出來的,而是我看到的,看到的,它那栩栩如生的形象永遠充溢我心間。我看到的真理是如此的完美,以致我不可能相信人類會沒有真理。總之,我怎麼會糊塗呢?當然啦,發生偏差,甚至可能好多次,也還可能說出一些見外的話,但這不會為時太久,因為我所看到的活生生的形象將永遠與我同在,並永遠匡正我,指引我。啊,我精神振奮,朝氣蓬勃,向前,向前,哪怕走他一千年。您知道,我把他們全教壞了,起初我甚至想隱瞞,但這是錯誤的——是我的第一個錯誤!不過,真理對我耳語,說我在撒謊,卻又護衛我,引導我。可是,天堂是如何建造起來的——我不知道,因為我不善於用言辭去描述。夢醒後我遺忘了許多,至少把一些主要的、重要的詞語給忘了。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去說,不停地說,因為畢竟是我親眼所見,哪怕我不善於描繪我的所見所聞。然而嘲笑我的人並不瞭解這一點,他們說:「你見到的是夢幻、幻覺、幻象,」嗨!難道這是什麼聰明透頂?他們竟是那麼自鳴得意!夢?什麼是夢呢?我們的一生不就是一場夢嗎?我要再說一遍:哪怕這夢永遠不能實現,哪怕不會有什麼天堂(這一點我已經明瞭!)——可我還是要去傳道。其實,這很簡單:只消一天,‧一‧個‧小‧時,一切便會一蹴而就的!重要的是你要像愛自己那樣去愛別人,這是關鍵所在,這也就是一切,別的什麼都無所謂,因為你馬上就會知道如何建立起天堂了。其實,這不過是個古老的真理,被人們重複、背誦過不知多少遍,可它卻沒有生存下來!所謂「對生活的瞭解重於生活本身,認識幸福的規律重於幸福」——必須與之進行鬥爭!我將參加鬥爭。只要大家有此心願,那麼便會馬到成功!

    我一定要找到那個小女孩……我這就去!就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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