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西藏日喀則

    我說過,我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彷彿還在思考著那些問題。我忽然夢見,我坐在那裏拿起手槍來直對著心臟——是心臟,不是腦袋;以前我是打算一定對準腦袋,正對右太陽穴開槍的。我對準胸膛等了一、二秒鐘,忽然房裏的蠟燭、桌子和牆壁全都在我眼前晃動、旋轉起來。我連忙開了一槍。
    您有時會夢見從高處掉下來,或是被人砍殺,但是您從不會感到疼痛,除非您自己真的撞在了床上,才會感到痛,並且往往會痛得醒過來。我這次做夢時也是這樣:我不感到痛,但覺得一槍把全身都震撼了,一切都頓時消失,四周一團漆黑。我彷彿又瞎又聾,僵直地仰臥在一件硬梆梆的東西上,什麼也看不見,一動也不能動。人們在我旁邊走來走去,叫著喊著,大尉在低聲說話,女房東在尖聲叫嚷,——突然間喧囂聲停息下來,原來他們在用一口緊閉的棺材抬著我走。我感到棺材在晃動,尋思著原因,頓時使我大吃一驚:原來我已經死了,真的死了。我明白了,毫不懷疑,我看不見,也動不了,然而還有感覺,也能思維。不過,我馬上就聽其自然,像往常做夢那樣,平心靜氣地接受這個現實。

    於是,他們把我埋入土中。他們都走了,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人。我不能活動。過去不是在夢中時,我常想我會怎樣被埋入墳墓,由墳墓聯想到的不過是潮濕和寒冷而已,眼下我可真的感到了寒冷,尤其是腳趾尖,不過再沒有別的什麼感覺了。我躺著,奇怪的是無所期待,心平氣和地承認死人是沒有什麼可盼望的了。可就是感到潮濕。我不知躺了多久,‧—‧個小時,或者幾天,也許有好多天了。但忽然間,從棺蓋上滲進來一滴水落到我閉著的左眼上,一分鐘後又一滴,又一分鐘後第三滴,就這樣連連不斷,每分鐘落下來一滴。一股無比的憤懣從我心底升起,我感到心底一陣疼痛。「這是傷口」,我想了想。「是槍傷,裏面還有一粒子彈……」水還在滴落,每分鐘一滴,徑直掉到我那只閉著的眼睛上。我突然祈求起來,但不是用聲音,因為我是不能動彈的,而是用我的整個身心,向著使我變成這樣的主宰者祈求:

    「不管你是什麼人,但如果有你在,如果有比眼下發生的更合乎情理的事,那麼你就讓它也在這兒出現吧。而如果因為我缺乏理智而自殺,你要報復我,讓我往後的日子過得難堪、荒唐,那麼就請注意,我在任何時候所遭受的任何苦難都將無法與我要默默地承受的那種羞愧相比,哪怕那苦難要綿延千百萬年!……」

    我祈求之後不再說話,深深的沉默幾乎持續了整整一分鐘。又掉下一滴水,但我知道,而且深知和確信,一切都將馬上發生變化。這不,我的墳墓真的突然裂開了。也就是說我不知道墳墓到底是被打開的還是被掘開的,不過,我被一個沒有見過的黑怪物抓住,於是我們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天空中。我驀地發現:這是一個深夜,一個前所未有的漆黑漆黑的夜晚!我們在遠離地球的太空中疾飛。我對抓我的怪物什麼也不問,我在等待著,我非常高傲。我深信自己不會害怕,而且一想到不會害怕時,我便興奮不已。我記不起飛行了多長時間,而且也想像不出來,因為一切都像平常做夢時一樣,當你跨越時空,超越存在和理智的規律時,你就只會在心靈的憧憬點上停下來。我記得,我在漆黑中忽然看見一顆小星星。「這是天狼星吧?」我驟然忍不住問道,因為我本來是什麼也不想打聽的。「不,這就是你回家時從雲層間看到的那顆星星。」那個抓我的怪物答道。這時我才看到,這怪物有一張彷彿與人一樣的面孔。奇怪的是,我卻不喜歡這怪物,甚至對它感到十分厭惡。我所期待的是徹底的虛無,正因為如此,我才對著自己的心臟開槍。而今我落在了怪物的手中,它當然不是人,但它是‧存‧在‧著‧的,是活著的:「啊,原來墳墓的外面也還有生命哩!」我像做夢似的胡思亂想,不過我的心底依然如故。「如果‧復‧生,」我想,「重又生活在某人的旨意下,那麼,我是不會去接受別人的控制與凌辱的!」「你知道我害怕你,所以你看不起我。」我忽然不顧體面地對我的旅伴提出問題說,這問題含有自我表白的意味,因而我的心底像被針刺一樣感到屈辱。他沒有回答我,但我馬上覺得,並沒有人鄙視我,恥笑我,也沒有人可憐我,同時也發覺,我們旅行的目的不清楚而且神秘莫測,不過只與我一人有關。一種恐懼感在我心中慢慢升起。默不作聲的旅伴身上的一種東西在無聲地但卻痛苦地感染著我,彷彿在我身上湧動。我們在昏暗而神秘的太空中急飛。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那些熟悉的星星了。我知道,太空中有些星星的光要數千年甚至數百萬年才能到達地球上,我們也許已經飛過了這一個距離。在極度揪心的苦悶中我似乎在期待著某種東西。刹那間,一種熟悉的扣人心弦的感覺使我震盪:我忽然看見了我們的太陽。我知道,這不可能是那個養育過我們地球的太陽,我們距離我們的太陽無限的遠,但不知為什麼,我的整個身心卻感到,這個太陽和我們的那個太陽一模一樣,是我們太陽的複製品,是我們太陽的孿生兄弟。動人心弦的甜美感在我心底激起一陣欣慰:給我生命的親切的陽光的威力在我心中回蕩,使我心靈復甦,我被埋進墳墓後,第一次感到有了生機,原先的那種生機。

    「而如果這就是太陽,如果這確實就是我們的那個太陽,」我高呼起來,「那麼,地球又在哪兒呢?」旅伴就把一顆小星星指給我看,那小星星在黑暗中閃爍著綠光。我們徑直朝它飛去。

    「宇宙中莫非真有一模一樣的東西?大自然的規律果真是這樣?……如果這是另一個地球,那麼它難道和我們的地球完全一樣……和我們那個不幸的、可憐的,但又寶貴、永遠可愛的地球,和我們那個即使在最忘恩負義的兒女心中也能喚起對它苦愛的地球完全一樣嗎?……」我無比激動地呼喊起來,對被我離開的原先的那個地球有著難以抑制的眷戀。那個被我拒絕的可憐的小女孩的身影在我面前一閃而過。

    「一切你都會看到的,」我的旅伴回答說。聽得出來,他的話中夾帶著憂傷。我們在迅速地靠近那顆行星,行星在我眼中愈變越愈大,我已經分辨出了海洋和歐洲的輪廓,一種奇特的偉大而純潔的妒意突然在我心間湧起:「怎麼可能有一模一樣的東西呢?而且又為了什麼呢?我愛,只能愛我離開的那個地球,我這個忘恩負義的人向心房開槍結束生命時,我的血就灑在了那上面。但是任何時候,任何時候我都沒有中斷過我對那個地球的愛,就是在離開它的那個晚上,我也許比任何時候都愛得更苦。在這新的地球上也有痛苦嗎?在我們那個地球上,我們的確只能懷著痛苦去愛,並且也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麼方式去愛它。為了愛,我甘願受苦。我願意,我渴望就在此刻含著熱淚去親吻我離去的那一個地球,我不願意,也不接受在任何別的地球上復生!……」

    可是,我的旅伴已經把我扔下。我好像毫無感覺地霎時間就來到了另一個地球上‧—‧個晴天麗日下的人間天堂。我好像站在我們地球上希臘群島中的一個小島上,又好像是與這些島嶼毗連的大陸沿海的某個地方。啊,一切的一切都完全像我們地球上一樣,可就是這兒似乎到處是一派節日的氣氛,洋溢著偉大、聖潔、最後勝利的歡樂。溫柔、碧綠的大海輕輕地拍打著堤岸,環抱著毫不掩飾的幾乎是屬意專一的愛戀親吻著海岸。樹木參天,娟秀蔥蘢,片片綠葉輕柔、親昵地沙沙響,我感覺它們像是在訴說情話迎接我的到來。茂密的野草開滿鮮花,馨香四溢。一群群的鳥兒在天空中飛過,毫不畏懼地落在我的肩上、手上,抖動著可愛的小翅膀,喜滋滋地拍打我。我終於見到和認識了這片樂土上的人們。他們主動地走過來,擁著我,親吻我。他們是太陽的兒女,自己那個太陽的兒女,——啊,他們長得多麼俊美!在我們地球上,我從來沒有見過人有這麼美。也許只有在我們的孩子身上,在他們的孩提時代,才能找到這種美的久遠的雖然是模糊的痕跡。這些幸福的人們眼睛放射著明亮的光芒,他們的臉上閃現著智慧的光彩和泰然自若的神色,而人人都滿面春風;他們的話語和聲音充溢著天真爛漫的愉悅。啊,掃視他們一眼,一切一切我馬上就一目了然!這是沒有被惡行玷污的一方淨土,生息在它上面的是一些清清白白的人,他們生活在這天堂裏,據祖輩相傳,這也是我們獲罪的先人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所不同的只是這兒處處是天堂。人們歡笑著,湧向我,對我親親熱熱,把我領到家去,個個都給予我安撫。啊,他們什麼也不問我,但他們似乎什麼都知道,我覺得他們想的是儘快驅走我臉上的痛苦。


    然而,您要知道,唉,這只是一場夢!但是,這些純潔、美麗的人們的盛情給我的感受,已永遠留在我的心間,而且我覺得,他們的這種盛情至今仍在不斷地感染著我。我親身見到他們,瞭解他們並且相信他們。我喜歡他們,後來還為他們蒙受過苦難。啊,甚至在當時我馬上就明白過來,在很多方面我並不完全瞭解他們;我作為俄國當代進步人士及卑微的彼得堡人似乎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即他們沒有受過我們那樣的教育卻懂得那麼多的事情。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他們知識的充實與吸收,用的是另一種與我們地球上不同的方法,而且他們的追求也完全不同。他們與世無爭,淡泊名利,他們不像我們那樣竭力去尋求生活,因為他們生活得很充實。可是,他們的知識要比我們的高深得多,因為我們的知識力圖說明生活是什麼,力圖去認識生活,以便去教會別人生活;他們呢,他們不學科學就懂得該如何生活。這一點我明白,但我不懂得他們的知識。他們指點我觀賞他們的樹木,我卻不能體會他們欣賞樹木時的那份情愫:他們彷彿同類相通,心心相印。您可知道,如果我說他們能同樹木交談,大概我沒有說錯吧!是的,他們找到了樹木的語言,我也確信,樹木也懂他們的話語。他們就是這樣看待整個大自然包括動物的。動物同他們和平相處,不向他們發起進攻,而且喜歡他們,為他們的愛心所馴服。他們指引我觀看星星,並同我談星星的事兒,我聽不明白,但我相信,他們像是有某種方法同天上的星辰進行交往,不只是思想上的,而是有一種生動活潑的途徑。啊,這些人沒有強求我瞭解他們,我不瞭解,他們也還是愛我,但是我知道,他們永遠也無法理解我的,因此,我幾乎不跟他們談我們地球上的事。在他們面前我只是頻頻親吻他們生息的土地,以表達對他們無言的崇敬。他們見了,任憑我去表示,不因我的崇敬而羞愧,因為他們自己也很尊崇。我有時滿臉淚痕地去吻他們的腳,他們沒有因為我而難過,當我知道他們將用多麼熾熱的愛來回報我時,我心頭有多興奮!我有時驚奇地自問:他們怎麼始終不去欺凌我這樣的人,一次也沒有激起像我這樣的人的醋意和嫉妒呢?我多次自問:我這個愛吹牛說謊的人,怎麼能不對他們說說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這些事情他們當然是一無所知的,怎麼能不想以此使他們震驚,或者哪怕只是出於對他們的愛慕呢?他們都像孩子們那樣歡蹦亂跳、興高采烈。他們在自己美麗的園林中和樹林裏漫遊,唱著自己優美的歌兒,食用容易消化的食物、自己樹上的果實、自己森林裏的蜂蜜,以及那些喜歡他們的動物的乳汁。他們只需從事輕微的勞動就能輕而易舉地解決自身的衣食問題。他們男歡女愛,生兒育女,但我從未發現他們‧貪‧淫‧好‧色。在我們地球上幾乎所有的人都難逃淫蕩的劫數,淫欲是人類萬惡之源。他們為新生命的降臨而歡天喜地,這是他們幸福樂園的新人。他們相互間沒有爭吵,沒有妒忌,甚至不知道爭吵與嫉妒為何物。他們的孩子是大家的,因為大家組成一個家庭。他們差不多完全沒有疾病,雖然也有死亡;他們的老人死得安詳,好像睡著了似的,人們圍在身旁為他送終,他含笑地向人們祝福,人們也報以愉悅的微笑送別。此時,我沒有看見人們悲傷、流淚,有的只是加倍的恍若狂喜的愛,但卻是一種泰然、充實、沉靜的狂喜。可以認為,他們和逝者之間,甚至在他死後仍然互相交往,死亡也割不斷彼此的塵世聯繫。當我問及他們有無永恆的生命時,他們近乎不懂我的意思,但很顯然,他們堅信不疑,對他們而言這不成為問題。他們這裏沒有寺廟,但他們與整個宇宙有著休戚相關、生氣勃勃、分割不開的聯繫;他們不信宗教,但他們確信,當人間的歡樂達到塵世的極限時,那麼,對他們——生者和死者來說,同整個宇宙更為廣泛的交往就會到來。他們興味盎然地盼望著這一時刻,不慌不忙,無憂無慮,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互通資訊。每晚睡覺以前,他們都愛同聲合唱和諧悅耳的歌曲。他們用這些歌曲表達一天的種種感受,謳歌和告別即將逝去的一天。他們讚美大自然,讚美大地,讚美海洋,讚美森林。他們喜好創作描寫對方的歌曲,像小孩那樣互相誇讚;這是一些質樸無華的歌,但它們發自內心,感人肺腑。不只在歌曲中,看來也在度過整個一生中,他們都是互相讚賞的。這是無所不包、普普通通的一種愛慕。另有一些歌曲莊嚴奔放,我差不多全聽不懂。我認識歌詞,但老是品味不出其中的全部含義。我的腦子似乎難於理解,但我的心靈卻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愈來愈領悟得到。我常常對他們說,這一切我過去早有預感,所有這些歡樂和讚歌在我們地球上對我來說卻是無邊的憂煩,有時竟是難以忍受的痛苦;當我的心靈進入夢幻,腦海中出現憧憬時,我就預感到會有他們這些人,會有他們的讚歌;在我們地球上,面對西斜的殘陽我常常熱淚涔涔……我恨我們地球上的人,但恨中總包含著苦悶:我為什麼恨他們而又不能不愛他們呢?我為什麼不能不寬恕他們呢?我愛他們,但愛中也總是有著苦悶:我為什麼愛他們又同時要恨他們呢?看得出來,這裏的人聽了之後,不理解我說的什麼,但我不會因為我同他們說過一席話而感到遺憾,因為我知道,他們理解我無限思念我別離的那些人。是啊,當他們用充盈愛撫的親切目光瞧著我的時候,當我在他們面前,感到我的心靈也逐漸變得像他們的一樣純潔、誠實的時候,我就不再因為不理解他們而有所遺憾了。生活竟是如此充實、豐滿。身臨其境的一番感受使我精神激奮,於是我默默地祝福他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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