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ward Hopper - Automat, 1927   

  同樣耽溺於一種外來的嗜好,然後說喜歡聽音樂是一種好習慣,喜歡喝咖啡是壞習慣,這樣不是很奇怪的事嗎?玲子的醫生朋友早就說過了,曾有一個因為「信仰」某首音樂裏的歌詞而跑去殺人的案例,這樣瘋狂的事,起碼在愛喝咖啡的人身上就不曾發生過。 

 

黑色苦味 

 

  年輕的時候,當玲子在床上醒來睜開眼睛時,一想到咖啡她就不賴床了。對玲子來說,大早喝一杯蒸氣熱騰的咖啡是美好一天的開始,尤其當黑色香氣從緊臨廚房的吧台飄散逸滿整個空間時,她的身體便情不自禁地燃起莫名興奮的激動。為什麼咖啡對她有那樣強大的吸引作用呢,關於這點隨着年紀愈長,她愈感到迷惑,也知道真實的答案是愈來愈不可覓求了。總之,不管是「咖啡」這個字眼、深褐黑的色澤、略酸帶苦的口感,或是既歐洲又拉丁的香氣,還有各國對咖啡不同的發音,甚至是不小心瞥到這詞,都能令她的靈魂意識為之震盪。

  曾經玲子以為,咖啡之所以能宛如一個可及因而強烈吸引她的神話,是因為那是大人才可以喝的東西。

  讀小學時,班上有位同學的媽媽經營咖啡廳,有回為着什麼如今已想不起來的事,婦人帶她們去店裏,大方的請玲子吃「香蕉船」,見玲子一直盯着別人桌上冒着熱騰騰霧氣的咖啡時,即面露慈藹微笑,語氣正經地說:小孩子不能喝咖啡,咖啡是大人才能喝的東西喔。那時的後來還聽過其他的大人說:是「有些」大人才去咖啡廳,一般人是不會去的。似乎咖啡廳裏有着一些什麼是她當時沒能看出來的,於是那與咖啡有關的整個都讓她感覺很神秘。

  但,還沒真正轉大人時,玲子已不只一次地喝過咖啡了。

  通常是在光線不明的K書中心,那地方賣的咖啡只能填補想像,無法滿足口感。所以玲子喝得不多,但在祇點冰紅茶或可樂的同學面前,莫名的驕傲讓她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即使淡而無味,總必須喝到見底才離開。

紫色遙望  當玲子開始留意到拿杯的角度和姿勢時,咖啡已成為她生活中必要的浪漫。起床時得喝。上班時得喝。開會時得喝。聚會時得喝。談戀愛更得喝。不喝咖啡的男人肯定不懂得欣賞她,就算有再龐大的新鮮感,當想起無法分享的寂寞就無法對未來肯定樂觀。

  事實上,玲子交往過的男人,十個有九個都喝咖啡,甚至有幾個還是屬於很愛喝咖啡的那一類。譬如有一個就能喝出咖啡的品牌;一般人若能分辨得出咖啡豆的種類就已夠令她嘖嘖稱奇了,何況還是品牌呢。然而至今仍會讓她念念不忘的卻是一個分手多年後,有一回在朋友的聚會上偶遇,對方不意間說出一句話: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喝咖啡。當下玲子高興了一下「果然有默契」隨即感到痛了,分手的遺憾如狂密的沙塵暴將她心緒掩埋,頓時她再也聽不見旁人的話。

  跨過而立之年後,開始愈來愈常聽到「喝咖啡不好」的說法;同樣耽溺於一種外來的嗜好,然後說喜歡聽音樂是一種好習慣,喜歡喝咖啡是壞習慣,這樣不是很奇怪的事嗎?玲子的醫生朋友早就說過了,曾有一個因為「信仰」某首音樂裏的歌詞而跑去殺人的案例,這樣瘋狂的事,起碼在愛喝咖啡的人身上就不曾發生過。

  只是,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她躺在床上想起咖啡時,激動的心情淡掉了,喝的欲望轉化不成動力,儘管她努力想像,熱情卻像少了柴的乾火,逕是悶悶地。雖然玲子起床第一件想做的事,還是燒開水,煮咖啡,喝了咖啡然後才刷牙洗臉,但不喝咖啡時,要做什麼呢,還能想什麼呢,像沙漏般,玲子覺得自己一點一些細細地往哪兒流失掉陷在一個黑色的巨大的無底洞中,她的寂寞,和男人喝不喝咖啡似已無關了。

  她發覺,當男人坐在對面喝着咖啡跟她說話時,雖然她聞到因為剛煮好而濃郁瀰漫整室的咖啡香,她無思想的眼神游移在眼前杯上漫騰的霧氣上,雙耳卻隔離了她與世界的關係,她聽不見男人說話:為什麼要坐在這裏?為什麼會跟他坐在這裏?然後呢?喝完咖啡後我又將往哪裏去呢?男人自顧地說話,講手機,抽煙,喝咖啡,最後還忘了帶走自己的香煙。已婚的男人自是完全不明白也無法體會玲子心底荒原般的滋味。

  其實玲子也不明白最近這幾年為什麼經常地感到焦慮慌急,是因為年紀嗎?浪漫的愛情不一定直達婚姻的聖堂,偏女人的年齡就像加了糖和奶精的咖啡,失去原味放久了還會變得又苦又澀完全走味。她的青春、她的條件呢?也在一杯又一杯的咖啡中折舊變調,連衣袖也沒揮一下地就飄然逝去了嗎,她早已是成人了,咖啡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卻把握不住丁點兒實在的幸福。每想到此,玲子只能喝咖啡讓自己分神,然而需要趁熱喝的咖啡一杯很快就見底了,為了逃避莫名無助的空洞感,偶爾她也喝酒,然而,到底酒是不能常喝的,傷身又傷心,有時甚至還會害她不小心瘋狂地打起電話來;還能安撫情緒、鎮定憂鬱的,就祇剩下咖啡和香煙了,於是玲子拿出香煙又點了一根深吸一口。

  終於現在的玲子,每天都抽很多煙、喝很多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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