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陽朔舊縣村遇龍河(攝影:唏噓)


 關於《沙河悲歌》的臆想 文/劉思坊


 一、因自卑而唱的生命之歌。

  談到《沙河悲歌》這部小說,就不得不仔細分析主角李文龍精采的思想世界。小說從李文龍自酒家奏唱結束之後開始,獨自漫步到沙河,而後經由溯溪而上的路程,靜靜地回想自己沉鬱的一生。在天剛破曉之際,終於對自己不長的人生有了最後的結論。雖然只是一個夜晚的時光,但是李文龍大半輩子的人生經歷,都在這個晚上的幾小時裡重新被「現在的自己」定義。可以發現的是,重新回到沙河的他,對人生並沒有強烈的怨懟與不滿,然而如同沙河淺流潺潺細訴的,卻是連自己都無可奈何的自卑情結,沙河為何而悲歌?想必是因自卑而唱。
  自卑因何而生?小說裡曾提及:「他想二郎也許將會明瞭自憐是寬恕和淡忘社會變遷所帶來的逆境的一個主要情愫」戰後社會的變遷造成當時台灣人生活的普遍貧困,純粹追求「為藝術而藝術」的生活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七等生在小說裡數次提到到文龍的母親希望他能從事「正當而體面」的職業以謀求穩定的生計,對於「樂師」或「吹奏」的工作則投以負面評價的態度。即使是現在,對於藝術工作者的評價也未必能和主流的醫法工商等職業並駕齊驅,所以可以理解當時的李文龍是承受多少批判而仍堅持自己道路的。可惜的是,小人物終究抵擋不了社會集體環境的洪流,李文龍不過像個曾經浮出水面的泡沫般,轉瞬間就被浪潮給吞沒。因為到不了想到的境地,所以自卑與放逐,小說中寫到李文龍和年輕的妓女聊天的對話內容便是個相當沉痛的例證,摘寫如下:

  「北部的人遠離家鄉到南部,南部的人遠離家鄉到北部,離得更遠更好,越陌生的地方越自在,為什麼?『自卑』李文龍面對沙河河水回答自己說。」

  當二郎對他說:「你並沒有虧欠沙河鎮什麼,一郎。」便可以感覺到李文龍遲遲不敢回家,甚至連結婚都在外地解決的心態。既然自卑是來自理想的殞落,而且當失敗的原因並非來自自身而是來自環境,我們可以窺見這樣的無奈與無助感使得李文龍的內心世界更加的複雜,甚至像病變般地滋生出怪異的意志,這樣的意志居然使他支撐起兩片已經潰爛的肺葉,成為他賴以生存的力量。

  「他完全是為了想知道自己的存在而生存下來的,他常把自己逼近於一座似乎無法通過的絶壁,然後站在一旁看到自己如何奮力越過了它。」

  「他的生存乃是依靠他時而悲觀時而樂觀的嘲諷意志。」

  李文龍彷彿是活生生看著自己死亡的,看著自己錯生了時代,看著自己的骨與肉在錯誤的年代裡腐蝕和萎縮,這樣痛苦的生存究竟意義何在?直到小說的結尾才有了答案:「我已經到了清醒的時候,我的徬徨的生命應告終結了,應該開始進入真正認知的時候,雖然我隨時會嘔血而死,畢竟讓我活著獲得這一覺悟」。甘願結束的原因是得到覺悟,對於曾經野心勃勃追求理想那種經歷的存在感到最後的驕傲和信仰。自卑結束,歌聲也停止。

  自卑是人生而存在時永遠必須面對的問題。也許在我們感嘆自己的微小與粗糙之時,也能夠同時感受到呼吸與心跳源源不絕的唱和。彷彿因為這些深刻的反省而讓我們更感覺到自己活生生的存在。蔡源煌於《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一書中曾對存在主義做以下的解釋「存在主義認為人的自覺存在乃是一種意識,意識本是空,只能藉著對象去獲得圓滿,而對象世界的浮沉變化註定要使意識還原於空。」「無論沙特或卡繆的作品都是主張『絶欲』--拋卻野心或虛榮--以臻獲清靜」。單用「存在主義」就來概括一篇藝術創作實在是過度草率而膚淺,不過,李文龍到最後才徹底看清自己的內心,並且狀似肯定了自己曾經追求過的音樂之路,這些結論得來不易,乃是經過無數痛苦的辨證思考而得的經過卻是存在主義者追求的境界。七等生在本書三版後記曾提到一句頗有意義的話:「自省是走向誠實之路」,其實也正好說明了李文龍的一生,並非如他口中說的了無意義,相反的,不斷地自省和思考,反而將生命帶到一個更高層次的了悟。


 二、藝術的價值

  《沙河悲歌》也處理討論到了藝術的目的與價值。相信自許為藝術家的人們多少都會遭遇到理想和現實的衝擊過程,這種衝擊的來源包括外在與內在的。小說中李文龍和母親告別一段,有句話特別讓人省思,母親不懂什麼是藝術什麼是音樂的本質,不過「她所不知道的正是年輕的李文龍所知道的」,這正是藝術家之所以可成為藝術家的地方:能夠看到別人所不能看見的、視野能穿透現實所組成的迷障而直搗意義的核心。

  音樂可以是為了自我滿足而存在的。從一開始的傳佩脫(小喇叭)到後來的薩克斯風,最後是克拉里內德(黑管)。三種器樂都著實陪伴過李文龍孤寂的生命,在黑暗的歲月裡輕輕地撫慰過李文龍的性靈。除了滿足他人,或是現實需要以外,我們可以看到李文龍對音樂有更深刻的使命,所以他能夠自學看五線譜演奏世界名曲,彷彿這個深奧的音樂世界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果真也真的喪命!),碧霞對他說:「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對音樂有熱情!」並不是一句恭維的話語,或許真的也只有閱人無數的她具有慧眼,能夠直視音樂人的心靈。

  也因此,李文龍的內心是孤獨而寂寞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具有天生的藝術心靈,所以他所受到的外在阻絶當然是整個環境所構成的巨大敵人。而內在的衝擊來自於對自我的否定和悲觀,這樣的衝擊對於藝術者而言,並非絕對是件壞事,往往在暗夜長巷裡摸索過的人,比較能創造出藝術的厚度。小說裡曾提到所謂音樂追求的境界「並不是他想追求時就獲得它,它來時卻是他萬念俱灰之時」,「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滿足與欣慰,往往都得經過「消得人憔悴」的歷練。

  此外,小說中提到了「一個藝人的生命乃在於他真正的表演中,他們輕卑地賞給他幾塊錢,以為是他助長她們的豪情和享樂,而不知道他更重要的是做了情感會合的媒介」,這裡也處理到了音樂的純粹性。七等生曾在小說中描寫了令人動容的合唱場面,雖然都是酒鬼、粗鄙的農夫和酒家女跟著他的吹奏而齊唱,即使鄙視這些人卻不得不感動於這種合唱的型式。音樂的純粹往往可以帶領著人類走向最初的感動而暫時忘記現在的身分地位。

  《沙河悲歌》的確是一篇相當細膩的作品,除了在主題上的處理充滿哲思性,相對的在語言文字的技巧上,也相當精緻華美,如果不說的話還不會知道原來這樣的文字曾被譏為「小兒麻痺體」,若和90年代以降的新新小說比較,恐怕七等生的文字還算是樸實而素雅吧。



  本文摘自 劉思坊
關於《沙河悲歌》的臆想與〈我愛黑眼珠〉的雜想」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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