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編輯室報告:

文學不是閉門造車的事業,除了緬覽自身,回顧既往、瞭望整個世界文壇已成就的高度,也是對於書寫者的鞭策與期勉。

有鑑於此,本刊邀請學者專家廖炳惠、李奭學、阿盛、張瑞芬、李敏勇、曾珍珍、郭強生、鴻鴻等八人,
針對小說、散文、新詩、戲劇等四個文類,書寫寶貴諍言,分上、下兩輯刊出,時值新歲之交,寓以展望2008年文學新象。


【文學觀察.展望2008-上】散文篇-雜說割稻部隊

◎阿盛

文友們聊天,歸納分析目前台灣文壇有三種部隊──耕耘部隊、秧歌部隊、割稻部隊。

耕耘部隊,在寫作或教學方面,埋頭努力,認真踏實,自重也重人。

秧歌部隊,一招半式歌舞技藝,討好讀者,聽到掌聲就渾然忘我,也忘了還有別人。

割稻部隊,意即以參加徵文比賽取得獎金為至高目標之寫作者,平時既不培秧亦不灌溉,遑論巡田除草施肥等等。有人另稱之為蝗蟲部隊,可是我嫌過苛,那樣不太好,忠厚不蝕本,是吧?

我們當然無法度亦無權力訂出單一標準,去要求任何一位寫作者。說幾句真心話,總應可以;至於順耳與否,那且由人。

粗估台灣目前各類大小文學獎──國中高中大學的除外──約有五十項。其中,各縣市文化局主辦的多半限定隸籍或主題,扣除之,割稻部隊可以動手的概約「二十畝田」。

這些數目,是文友們略計。

算一算,每個月寫兩篇小說散文或新詩,專以參加比賽,寫作量也不能說少了。問題是,只為比賽而寫,那,平時呢?

平時的寫作,發表時論字計酬,一篇三至五千字,三千至六千元。而同篇幅的作品若得獎,一篇幾萬元至幾十萬元。好,不心動者幾希?此乃人情之常,勿須閒話。重點在於「平時不寫」,叩問之,則曰:副刊編輯大小眼,發表甚難;再叩問之,乃曰:就那麼幾個錢,發表做什麼?

咦,斯人也而有斯語焉。

我曾在報社服務十七年,未聞副刊編輯大小眼。事實上,他們渴盼新人新佳作如大旱之望雲霓。所以,「就那麼幾個錢」一語,才是真的心態。

文友們都有相當豐富的評審經驗,談起評文過程,往往笑不可抑。這些笑話不宜轉述,但有兩句結語值得記錄:「你想讀讀某些人的文章嗎?那不容易,得有人請你去當評審。」「當評審時,總會認出某些人的筆法,見面打招呼是禮貌,對著文章說聲哈囉吧,你好,又幸會了。」

我一向溫和且堅定地要求學生們,參賽是合乎天理國法人情的,但平時也要勤寫作,庶幾乎對得起天地良心。

良心不值錢,我很清楚。就算迂吧,一個良心的善意建議,文學路上要走得長長遠遠,光是「以時收割」是不行的。

就我所知,十幾二十年前的許多割稻部隊,如今都不見人影了,想來是割刀鈍了。說可惜也真可惜,彼等確實部分頗有才氣,如今,只能將獎座獎牌擺在客廳書房當成裝飾品,逢人便道副刊編輯沒眼光云云。

斯人也而有斯命焉,噫。●


【文學觀察.展望2008-上】散文篇-新舊同流的河

◎張瑞芬

2007年底,在文學景氣不佳、多家出版社退出金石堂與書評版面縮減下,散文風景基本上處於風雪下的盤整期。從去年延續至今的不景氣,雖然沒有削弱寫作的品質,無疑大大減少了散文集的總量。

一個最明顯的指標是舊作重版增多(如吳魯芹《雞尾酒會及其他》、邱坤良《南方澳大戲院興亡史》),新人能獲出版者銳減。從年初數到年尾,凌性傑《燦爛時光》、黃錦樹《焚燒》、房慧真《單向街》、楊錦郁《穿過一樹的夜光》、賴舒亞《挖記憶的礦》、陳大為《火鳳燎原的午後》、張輝誠《相忘於江湖》都是老老實實寫得好的,卻沒怎麼被評論注意到。倒是年底殺出一支九把刀,《慢慢來,比較快》和《依然九把刀》一臉精明生意經地包著塑膠封套,高踞排行榜上,與那些投資理財、養生樂活的勵志書分庭抗禮。

從彎彎到米滷蛋,Web2.0的網路介面與數位出版風氣,使近年新世代的閱讀與寫作大量乾坤挪移到部落格與個人網誌上,幾乎打破了傳統的成名途徑。然而仔細觀察近年文學獎出身的優勝者,會發現老中青世代交錯,背景殊異大,重複獲獎者眾,說明了傳統寫作模式實力深厚,和網路撰文即時對話的理念相異。這兩條並行的河流,並不是沒有接軌的可能(從九把刀開始在《壹週刊》和中時「三少四壯」寫專欄即可見出),它們共同形成的文學散文風景,相當值得觀察。

大環境不如意,翻譯小說鋪天蓋地,2007年的散文閱讀經驗卻令人驚喜。前數年流行的主題寫作如飲食散文、旅行散文紛紛解體,回歸基本面,走懷舊或個人風。這一年楊牧、舒國治、王鼎鈞、尉天驄、余光中、陳芳明、詹宏志、駱以軍、劉大任的寫作能量依然充沛,連同李明璁、陳浩、張惠菁、龍應台等精采的專欄,以及得獎高手方秋停、黃信恩、吳億偉、藺奕、王盛弘、張耀仁等,明年如有新作結集,誰曰不宜?

2007年散文出版中,廖玉蕙延續一貫幽默,繼續大食人間煙火;袁瓊瓊改易風格,情書系列做網路私房探索:王德威以獨具魅力的論評體,出版散文精選集;旅美作家張菱舲遺作《朔望》,美麗如流光閃逝天際;鍾怡雯《野半島》回溯南洋與童年記憶,馬森《維城四紀》奏一闕時光的短歌,幾可與劉大任《晚晴》並讀。王溢嘉《海上女妖的樂譜》、平路《浪漫不浪漫》、舒國治《台北小吃札記》、劉克襄《野狗之丘》、廖鴻基《領土出航》、鍾文音《三城三戀》、夏曼.藍波安《航海家的臉》、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蔣勳《孤獨六講》都算是當行本色。這之間異軍突起的是郝明義《越讀者》與吳祥輝《驚歎愛爾蘭》,正如改變戲路卻奏奇效的張大春《認得幾個字》、簡媜《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龍應台《親愛的安德烈》,與阿盛精緻而扎實的《夜燕相思燈》、柯裕棻夢境與詩語交織的《甜美的剎那》,共同成為本年度擔綱之作。

在歲暮年冬想像來年的散文風景,在世紀末解開了此一文類「記實」的桎梏後,文類越界與多元主題的挑戰,和簡單而有情味的寫實老路,可望成為兩條並行不悖的河流。星光璀璨的新人幫們,終究會領悟出大堆頭的社群只是起步,那散文界獨特的聲音──邱坤良、阿盛、蔣勳、龍應台、柯裕棻或夏曼.藍波安,在在證明了好嗓音都是在漫漫長路中成就的。●


【文學觀察.展望2008-上】小說篇-通往世界之路

◎廖炳惠 

最近,到哈佛大學參加「全球華語、離散文學」研討會,可說眾星雲集,從王德威到周蕾、史書美、單德興,以及亞美文學重要學者,甚至研究猶太、非裔文學的教授(如Marc Shell, Brent Edwards等),均出席發表論文或擔任圓桌引言人。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作家哈金了。

哈金在聽了一天半後,於終場的圓桌論壇上做了極其精采的演說。他認為華文是世界上最具創作能量的文字,而且中國政府也動輒投資數千萬人民幣在一些寫作協會上,然而何以中國作家並未能進入世界文學的識域?以2006年超過兩百位作家與學者所送出的全球十大小說為例,僅《紅樓夢》入圍,得到一票。為什麼人口如此之多,歷史也夠悠久,作家、經費超過一般水平,但著作卻難邁向國際?

一個理由是中文世界觀與政治文化的自我中心及其封閉性;另一個理由則可能更加關鍵,也就是華文作家很少去深入潛研世界文學,反而動輒以一些潮流(尤其是魔幻寫實或情色、性別議題),對本身的歷史及文化記憶缺乏信心,或因為政治考量而將個人之情感結構細部加入大時代的史觀。哈金以在中國受歡迎的文章記錄對照康正果的傳記《出中國記:我的反動自述》(2005)、《Confessions: An Innocent Life in Communist China, 2007》,前者只在中國受重視,後者卻在歐美世界不斷有佳評。

針對中國政治的高壓及其緊張,哈金很坦率地說:「如果中國能有二十名上下的好作家願道出心聲,能讓中國官方十分緊張,那麼華文世界的創作便有展望。」在私下的討論中,哈金提及當代華語作家的文學訓練不扎實,比起巴金、魯迅、沈從文等作家早期均深入英、法、日、俄之文學佳境,由文學翻譯工作中去揣摩、聆賞、再三演繹,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哈金談到的歷史心路紀錄,其實是現在國際文壇上的一大主流,從帕慕克(Orhan Pamuk)到柯慈(J. M. Coetzee)等作家及諾貝爾獎得主,除不斷推出個人回憶錄之外,他們也持續地將本身所閱讀的世界文學作品加以評價、分析,如柯慈的《Inner Workings: Literary Essays, 2000-2005》或奈波爾的《A Writer’s People: Ways of Looking and Feeling》。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史詩式的三部曲小說,反而在出版不景氣,讀者逐漸消失的空前危機處境中逆向操作且大行其道。如以更多部才完成的《哈利波特》故事,或菲利普.羅斯的美國三部曲《美國牧歌》(American Pastoral)、《我嫁了一個共產黨黨員》(I Married A Communist)及《人性污點》(Human Stain),乃至童妮.摩里森的樂園三部曲《寵兒》(Beloved)、《爵士樂》(Jazz)、《樂園》(Paradise),文學自成一個神話、敘事的自主體,不斷衍生而且彼此指涉,在形式上有其有機體的結構意義。其次是移民的家庭歷史及個人成長歷程也是目前相當有看頭的潮流,今年在美國評論及市場皆有斬獲的就屬加里.施特恩加特的《荒誕國度》。

由於生態破壞、天氣變化、中東戰爭、恐怖攻擊、貧富懸殊、生化複製等議題不斷成為全球的焦點,小說家也不乏圍繞這些主題發表其文學想像,如唐.德利洛在最近《Cosmopolis》和《墜樓者》兩部作品中,也回應了這些當前的問題,前者描述富翁在遭殺害前的荒唐、耽溺、虛無,充滿了犬儒理性及嘲諷;後者藉由一位911事件生還者的自述,描述恐怖攻擊的經歷對他與妻小日常生活的衝擊影響。此作延續了DeLillo作品中對暴力及大眾傳媒如何成為其幫凶有深刻的探討。


【文學觀察.展望2008-上】小說篇-小說「大道」何在?

◎李奭學

幾天前在香港一個學術會議上,東京大學的藤井省三教授送我一本新著,專論村上春樹在華語文化圈的接受過程。拜讀之後,我發覺要談當前台灣小說和世界潮流的關係,我們再也不能以西方為限。1980年代以來,村上春樹像狂潮一般席捲日本,再以加工出口品的速度淹沒了東亞地帶,甚至橫掃美國,直逼西方中心論的主流前哨,台灣當然難逃影響,而且是橫的移植,縱的開展,老少作家都心甘情願向最新崛起的日本現代性稱臣。

村上春樹的小說情節奇瑰,而最令人驚訝與讚歎的是一手獨特的歐化文體。日文和華語都曾遭遇歐洲語文的挑戰,語句早已西化。日文又和華語一樣,在某種崇洋心態下一步步解構自我。所以村上寧可以片假名拼寫固有,也不願用漢字書寫傳統,從而激起文法巨變,形成全新系統。只要跨越語際,這種「村上春樹現象」每令譯家頭疼不已。儘管如此,台灣在賴明珠等人努力下仍然克服障礙,硬把《挪威的森林》等村上名著塑造成大眾文本。

村上春樹曾獲卡夫卡獎,接下來我想轉到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萊辛去。她著作等身,名滿天下,卻因英文欠佳而曾為人詬病。論起小說,萊辛無疑是大家。她籍隸英倫,幼時卻在亞、非度過,而且血緣亦非盎格魯.撒克遜的正統,何況十四歲以後又因身體不適而輟學,一生幾與教育絕緣。萊辛沒有語言立異或因之異化的問題,這方面她的癥結反而出現在語感較差,筆法欠雅上,故而難以媲美傳統的英語大師。雖然如此,萊辛正義感強,說故事的本領又高,而且經常為女性與其他弱勢發聲,所以瑕不掩瑜,詬之者反為所病。

萊辛與村上春樹東西並立,不過兩人風格各異,顯而易見,所屬世代又復不同,吸引的閱眾當然也有所異。儘管如此,兩人卻有一點一樣︰他們的文字若非有別於傳統,就是經傳統指斥為標新立異。無如兩人的影響力在當今又獨步全球,能超邁者少之又少。而凡此加總以觀,我看暗示的似乎是文明日新,我們往後的小說文化也得跳脫傳統,另闢大道。

「大道」是什麼?首先,小說不僅文字得創新活潑,不讓傳統給囿限;其次,小說也得是說故事的本領,而這點我們不能不懷舊。第一點乃村上春樹的教訓,第二點則為萊辛的啟發。兩人各有所長,交叉併論,共陳而觀,也可加速我們理解世潮與個人風雅的趨向。我們的時代強調新速實簡,我看部頭大並不表示小說實力的個頭也大。這一輪的太平盛世,我們尤該凝練故事,擴充世界觀,讓文字開出一朵朵細緻的敘述之花。●


    ──原文刊於 -2007-12-31- 自由時報 自由副刊



【文學觀察.展望2008-下】新詩篇-美學的實踐.社會的預言

◎李敏勇

2007年台北詩歌節,流亡在印度的孟加拉女詩人娜斯林(Taslin Nasrin,1962-)來到台灣。這位從自己國家被迫出走的女詩人,堅持她的社會良心,長期在瑞典接受庇護。她在詩裡說「石子壓著她們的心」,現正面臨印度終止她的居留。而巴基斯坦女詩人娜喜德(Kishwsr Naheed,1940-)吟詠著的是「我的喉嚨/藏了一些石子」的女性心情。回教國家的兩位女詩人,以詩呈現女性的處境。

對照從敘利亞再流亡到黎巴嫩的詩人,這幾年諾貝爾文學獎呼聲高的艾杜尼斯(Adonis,1930-),在一首三百行詩〈給掌握中時光的輓歌〉裡,吶喊「為我找一些紙/一些墨水/絕望仍然是我的星星/而邪惡經常會出生」。再看看已故的後殖民理論家薩依德常提到的巴勒斯坦詩人達衛許(M. Darwish,1944-),詩裡的「所以啊/我們國度的孩子們/這麼死月亮也這麼消逝」。這兩位回教世界的詩人,也呈現了抵抗困厄心境的心聲。

詩會怎樣?詩人會怎樣?不純然是詩歌美學的封閉傳統所界說,也關聯著社會的處境,關聯著國家的命運。雖然,到最後的檢驗,詩仍然是詩。但詩與詩人的純粹和參與、藝術和社會,仍反映了外部狀況。台灣的特殊歷史際遇,文化和政治的某種病理,讓許多寫作者封閉在第一世界的想像。英美詩,特別是現代主義的古典,20世紀初的工業化情境,被供奉為典律,比較難以出現活生生地反映這個土地,這個時代的聲音。從戒嚴時期國策文學鬆綁以後,有些遁入內向化、個人性的詩模擬;但也看到自由地介入,藝術地參與的聲音。

一些用通行台灣語文譯介世界詩的努力,讓人看到自我重建的探尋。東歐、中東、南美的一些詩人作品,更擴大台灣的詩視野。通行台灣語文的詩,尋求從世界汲取營養,豐富了台灣詩文學的土壤。新世代的台灣詩人更多面向的探索和追尋,顯現了走出困境,更連帶於世界的努力。向日本、韓國,也向中國探看;向東南亞國家探看,越南詩人、菲律賓詩人來台北參加詩歌節的活動,一些越南詩被譯介在台灣發表;蒙古國的詩人們也到高雄參加詩歌節,並有互相譯介的詩集發表。台灣不只要走向世界,也要讓世界走入台灣。

看看在英國,MPT(Modern poetry in Translation)的系列,把世界各種語言的詩介紹給英語讀者,顯示的也是英美詩對世界其他語言詩歌的反向探尋。世界的詩動向反映詩人的現實與社會條件,美學與社會責任並重,創作者較少被拘束在理論條件,而融合各種已形成的方法論於自我風格。以近年來,個人陸續完成的《溫柔些,再溫柔些》、《世界詩散步》、《經由一顆溫柔心》、《世界女性詩風景》為觀照,世界的詩朝向藝術地介入社會的方向發展,詩人不只是美學的實踐者,更是社會的發言者。●


【文學觀察.展望2008-下】新詩篇-詩無邊界

◎曾珍珍

詩無所不在,如果人的心仍然擁有感受驚奇的能力。透過象徵、隱喻的發現與延展,詩以靈巧的文字與音韻,引人進入變化無窮的神妙之境,釋放想像,讓人體嘗到孰為自由。詩為生命開啟無限可能,同時容許創傷癒合、冤仇化解的奇蹟在幽微之處發生,詩就是愛。所以,詩無邊界。寫出這樣一段讀來「非常不後現代」的開場白,是在對詩做應時性的信仰告白嗎?還是焦慮地想用對詩的信仰為自己所成長的地域祈福?當下的台灣再怎麼肅殺,再怎麼眼看就要被邊緣化(是嗎?),都是一塊灌溉華文現代詩茁壯成蔭的寶地。詩的存在見證了台灣的價值與台灣人求變創新的動能。

過去一年,詩在台灣許多角落默默地發生。先提少為人知的,我先後收到兩本讀來趣味橫生的台語詩集,作者分別為成大台文所博士生方耀乾與陳金順。有卑南族血統的女詩人董恕明也寄來了她的第一本詩集《紀念品》。我在東華創英所的學生劉書岑,現任台大雲林分院兒童精神科主治醫生,從她與受虐女童的醫病關係出發,用詩的體裁寫出了一本非常精采的畢業作品《她的聲音是沙》,深入女性的心理潛層,抒發多數人心中拒絕長大的女童渴愛的存在困境。近乎年底,夏宇與零雨領軍編輯的2008年「現在詩日曆」在市面銷售,這本日曆收割與播種一舉兩得,是一種希望讓現代詩生活化、庶民化的遊戲發想,其中大多數詩人名不見經傳,他們的「絕句」比諸入列的成名詩人,少了匠氣,卻不遜色。以上的例子說明雖然讀者趨於小眾,詩集甚至得自費出版,台灣現代詩的創作活動依然生猛有力,而且繽紛多元。值得一提的是,劉書岑的創作成果反映了以詩寫小說的可嘗試性。放眼當今英語世界才華橫溢、兼具史識與哲思的詩人,不以寫抒情短詩為足,著力創作小說化史詩而成就讓舉世矚目的,莫過於近年來兩度造訪台灣的諾貝爾桂冠詩人德瑞克.沃克特(Derek Walcott),其長詩《Omeros》以家鄉加勒比海島國聖露西亞的討海人生態改寫荷馬史詩,寫活了當地多元族裔位居世界邊陲在地認同的生存意識(「Omeros」是荷馬現代希臘文的寫法,同時也寓含著對海是母親所發出的讚歎)。另一個稱譽美加詩壇,屢獲大獎的女性詩人安.卡森(Anne Carson)也偏愛寫詩小說(verse novel),她以男同性戀為題材寫成的《紅的自傳》(Autobiography of Red),從幾則古希臘神話詩的斷簡翻轉而出,揉合了旅行書寫、解構思維、身體與地景、愛與欲、攝影本質的探究等等,詩藝成就廣受推崇。新作《解作》(Decreation)用詩為歌劇寫台詞,編寫獨幕劇,歌詠去我執的神祕宗教經驗等等,以詩行嘗試跨文類的實驗創作,思想與感官的觸角探入古今多重虛實時空,令人目不暇接。瞻望未來,期許台灣老中青詩人能夠在意境翻新的抒情詩書寫之外,接受挑戰,用詩歌的想像探觸知性與史識的極限,寫出撼動人心的長篇巨構,近乎小說的敘事史詩。

2008年「現在詩日曆」的編者刻意收入數則譯詩和外籍詩人的英文詩作,不知是否為了對內引爆全球化閱讀視野?但似乎更反映出台灣現代詩因著夏宇個人詩風的魅力,已滲入國際閱讀版圖。而夏宇甫一出版就造成搶購風潮的透明書《粉紅色噪音》,以英中雙語呈現,中文部分更是出自電腦翻譯軟體的次產品,姑且不論此創舉背後的語言信念為何,其所突顯出來的是詩人夏宇對自己跨國身分的投射。透過翻譯讓詩跨越語言的邊界,與楊牧個人有關的,今年有其詩選日譯本的印行(譯者為上田哲二),和《英詩漢譯集》的出版,集中收錄了古英文以降一千四百年間的詩歌精選百餘首,呈現了楊牧對英詩抒情傳統的深度體識。創作與翻譯兼修本為中外經典詩人的常態活動;除了譯詩,編輯跨語言詩選也是另一種對詩壇的貢獻。2005年出版的《二十世紀100首好詩》(100 Great Poem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由美國桂冠詩人馬克.史玄德(Mark Strand)編選,輯錄了生於1927年前(沃克特為少數例外之一)世界多種語文九十九位傑出詩人的詩作,其中大部分的英譯譯者也是著名詩人。詩人翻譯詩人在台灣應該更被鼓勵。閱讀範圍堪稱廣泛的我,透過這本選集,首度閱讀到英語世界之外許多傑出詩人的詩作,深深被詩創作的無窮可能性所感動。瞻望未來,期許台灣也能有第一流的漢譯當代世界詩選出版。詩無邊界,處處是迴響的中心。●


【文學觀察.展望2008-下】戲劇篇-藝術=自限的框框?

◎郭強生

今年度國內戲劇演出留給我的直接印象是許多老戲再度復出。如果因為國內票房因國外團體來台日多呈現嚴重下滑,用這種「炒冷飯」以鞏固基本盤的做法,似乎情有可原。但我們若把時間再拉回去幾年,可能不免心驚怎麼還是《暗戀桃花源》?《人間條件》又是第幾度回籠?我們多麼期待能有更多能讓觀眾回流、百看不厭的戲碼!

好戲一演再演,本來就是劇本經典化必經之過程。可是且慢,國外一齣膾炙人口的新戲出現,各地爭相演出,從倫敦到紐約到巴黎,不同的製作齊來較勁。但在台灣則有一特殊現象,演同一齣戲的永遠是同一劇團。

能夠想像「表坊」釋放出《暗戀桃花源》,讓另一家大型商業劇團取得版權熱鬧登場嗎?說好聽是「表坊」不放心他人的詮釋,怕壞了這齣戲的口碑;更深一層想,難道《暗戀桃花源》不是「表坊」的財產,生財的工具,另一種「創意產業」而非一部作品?如果《暗戀桃花源》或《人間條件》還真由不得旁人的參與,只有獨家了解其中奧妙,那台灣只有劇團而根本無戲劇文化。

仍有一些製作靜悄悄來了又走了。一齣《蜘蛛女之吻》擺明了是從百老匯取的經,海報文宣上隻字未提。至少「果陀」的《巴黎花街》這回打上了改編自比利.懷德的電影,不像以前的《天使不夜城》一腳踢開了費里尼的《卡比莉亞之夜》,以及名導鮑伯.佛西改編自《卡比莉亞之夜》的音樂劇《Sweet Charity》。

不僅知名劇團忙演老戲,連新成立的「李清照私人劇團」也把才一年多前入圍台新表演藝術獎的《曹七巧》以精簡刪本再度推出。說實話這個版本比之前的有看頭的多,但是一個年輕的劇團能占多少次版面呢?沒有人討論是意料中事。小劇團得馬不停蹄排新戲申請補助才不會餓死,但是再怎麼演也不會得到更熱烈的迴響。所以大劇團以同樣一齣劇碼一次次造勢,這叫欲罷不能、一票難求;小劇團也企圖產業化經營,結果是嗷嗷待哺、人仰馬翻。每家劇團不論大小抓著幾個製作一演再演,這套創意思維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當代傳奇劇場」慶祝二十週年,把老戲一次讓你看個夠比較有其特殊意義。再看《慾望城國》仍然讓人驚豔,但若繼續又看完了《暴風雨》,還有新推出的《水滸一○八》,真只能用每下愈況來形容。為甚麼二十年前一個草創沒有經費、在籃球場上排出來的戲,現在還是讓人叫好?然而已是數一數二龍頭劇團的二十年後,東西變得如此粗糙難以下嚥?

難怪只能繼續賣老戲。這其中一定是出了甚麼問題。

活在現今的台灣,藝術神經愈來愈大條?

因為藝術都中了產業化魔咒?

還是因為成就了,旁人碰不得這些劇,自己愈來愈跳不出自限的框框?

想看看「當代傳奇」怎麼演《京戲啟示錄》、「果陀」怎樣來《暗戀桃花源》嗎,各位?●


【文學觀察.展望2008-下】戲劇篇-評論在哪裡?

◎鴻鴻

國內劇壇發展的瓶頸,依我看來,癥結不在資金,不在創作者,甚至也不在觀眾,而在於媒體。我們有前仆後繼的優秀編導演員,也有一些有潛力的設計群,更有一群熱愛表演藝術的觀眾。不論資源多差,他們仍然在創作不斷冒險的戲劇。然而,卻極端缺乏報導跟評論。

我們抱怨世代斷層,抱怨後繼無人,我們抱怨。然而真正問題在於,許多斷層底下的演出未曾被看見。書、CD、電影一時不暢銷,一時沒評論,作品還是留得下來,可以藏諸名山,傳諸有緣人。然而,再好看的戲,一演完就死無對證。多數新人新作,事前沒有報導,事後沒有評論。做劇場無利可圖,人人明白,但還是願意投身火海,就是因為至少還有機會找到一些知音。可以為了做戲喝西北風,但做了沒人看見、演了沒有回應,卻足以令人消沉。媒體繼續抱怨、呼喚、惋惜,渾然不覺自己正是幫凶,甚至就是罪魁禍首。

現在台灣絕無僅有的演出評論園地,只剩下《表演藝術》。這是一份月刊,時效上已經常趕不及,還要肩負戲劇、戲曲、音樂、舞蹈等眾多領域,篇幅再怎麼精算,也不夠敷應恁多令人目不暇給的演出。許多值得關注的作品於是並沒有評論。以往的報紙藝文版都還會刊登評論,但至今已全部銷聲匿跡。沒有評論,演出的效應便無法擴散、無法累積。這情況,比起解嚴前的媒體空間,還要嚴峻。八○年代的劇場沒有國家資源,但廣受文化界及社會注目。九○年代擴張的媒體版面也給了劇場許多發聲管道。然而進入新世紀後,這一代的創作者卻必須在沒有利、沒有名、也留不下痕跡的荒寂土地上,告訴自己創作仍然是有意義的。

這樣的處境並不是全球性的。許多國家的劇院和媒體維持著積極的互動模式,讓創作者擁有跟大眾對話的心胸。

在法國,陽光劇團和彼得.布魯克等大師,不斷以作品反映當前世界種族與文化衝突的問題,尋找和解的契機;在德國,羅伯.威爾森重新演繹布雷希特的《三便士歌劇》,諸多劇院新詮從希臘悲劇到歌德《浮士德》等經典的嘗試從不或缺;在英國,愛丁堡藝術節促成當地劇作家哈洛維(David Harrower)與德國名導彼得.胥坦合作新劇《黑鳥》,探討中年男子與未成年少女戀情的社會禁忌,一舉贏得去年的奧利佛最佳新作獎。在媒體協力下,劇場一直是將文化累積發酵成醇釀、與大眾分享的平台,也可以是對現實問題灌頂發聲的論壇。但我們的媒體只注重噱頭的報導傾向,也導致劇場一再追求精緻的大製作,但可曾想過要精緻地表達什麼意念?一再追求跨領域的狂歡,又可曾想過一夜情之後留下了什麼結晶?

2008年,國家劇院將製作台灣戲劇史的回顧,《閹雞》、《高砂館》等里程碑都將重現舞台,必又將搶得媒體焦點。我們熱切希望這些難能可貴的再製不僅停留在懷舊,而能夠承接原作對現實的強烈批判。「台灣」是當前的顯學,如何拓展這個意象的包容性,不是讓劇場因「台灣」而可貴,而能夠讓「台灣」因有了劇場而更為清醒。劇場人和媒體都需要更加努力。●



    ──原文刊於 -2008-01-01- 自由時報 自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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