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酒 館

 

　　今天，終於要開始上游泳課了。距離最後一次自己浮在水面上時，父親在身邊，其實，那時候的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但父親游在身邊重覆叮嚀着：放鬆……放鬆……；於是當時便覺得要學會游泳並不難，祇要身心完全地放鬆就好了。

　　似乎那次是最後一次與全家人一起下海玩水。當時我沒來得及學會游泳，更沒想到「放鬆」竟會成為我此生最難的課題之一。

　　因為不會放鬆，長年來深為睡眠障礙所擾，每到該就寢的時間就開始恐慌，怕睡不着、怕藥無效──確實近來藥物已失去作用了，即使醫生為我加重了劑量，乖乖地吃了藥馬上上床，可是每天，每天，祇睡兩個鐘頭就醒了。

　　在上個月、或在更早些前，一顆安眠藥可以讓我睡上三個鐘頭，於是醫生說：那就先吃兩顆吧，等睡眠情況改善了再來調整。兩顆安眠藥，加上兩種鎮定劑，三個鐘頭延長到五個鐘頭，白天精神雖然不好，勉強還可以撐着。祇是現在，即使白天硬撐到深夜、到身心俱疲，卻是怎樣都祇能睡兩個鐘頭。

　　很明顯的，我無法專心，更無法有用的思考了。睡前的音樂從佛經換到牧歌再換回佛經，一二天奏效，然後心念又開始紛馳了。現在的用藥方式雖然可以讓我在半個鐘頭內入睡，但為什麼無法讓我睡足七八個鐘頭呢？起碼，讓我睡滿五個鐘頭也好吧……我近乎哀求着，為那股操縱着我的睡眠的莫名力量，我真的不知道牠到底是什麼？

　　因為長期的睡眠恐慌，醫生懷疑我可能患有某種「強迫症」；我不知道，也無法解釋睡眠模式的改變真的不是我所能決定的。有段時間，每天早上固定五點多醒來，然後突然地變成下午二、三點，前幾天是早上八點，今天變成六點……牠才不管我是幾點吃藥上床睡覺──這是我生活中每天必然要面對的夢魘。

　　因為如此，我的精神愈來愈差，整日昏沉，朋友總建議我要多運動，但時時處在半昏沉的狀態下，頭暈目澀，四肢麻感，猛起身就眼前一片白花，全身無氣力的我，怎麼運動呢？就是騎單車也怕會去撞壞電線杆啊。

　　這種關於睡眠的恐慌與無助感，除非當事人，是無人可以體會瞭解的。經常在天色深暗的夜裏，在屋外早起的鳥鳴聲中，我害怕地在椅子上抱着身體哭了起來──慟哭也許可以幫助放鬆吧？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答案。學游泳祇是一種手段，也是為了給那些關心我的人一個交待。我知道究竟的起源發生在更早之前，那個深夜，我未眠，在抑制的爭執拉扯聲中躲在棉被裏偷偷哭泣，那年我還不到五歲，已開始失去睡眠。
　　
　　
　　-2009-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