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達文西  最後的聖餐

    當軍用吉普車從鎮邊上的碎石子路轉進來的時候,空氣中硝煙的味道像幽魅鬼影般鑽入鼻孔、竄得車上的人一陣暈眩。有幾秒鐘的恍惚、他以為是因為長途行程的睏盹,或是山前村遺留下來未醒的夢魘。
    如果是太平日子,軍車駛進山前村的那一天應是三陽之日,大老遠便可瞧見村裡頭炊煙四起、肉香四溢,空氣是飽暖飽暖的,混著一種醺人醉的酒味兒。村民迎出門來、一瞧是外鄉來的,鼓著通紅的臉伸出手來挽:「來來來,外頭天冷,進來吃個便飯,現成的下酒菜,喝點暖暖身子…」。你屁股才剛坐熱、三杯黃酒下肚,隔壁的張伯來邀人了:「老弟,不嫌棄過來坐坐,別的我不敢誇口,可我那老太婆釀的酒可是天下第一香,去年喝的到現在還在醉哪,不信你問問老趙,我老張絕不胡聾…」。如果你去了老張家,不去春嬸那兒就說不過去了,再說春嬸的「梅開四度」、「韭菜銀絲」可是村裡有名的,雖說不過是些尋常的菜料,經春嬸那巧手翻來覆去,一陣騰雲駕霧後,果是妙手回春十八變,紅的野綠的翠銀絲似雪湯濃味美,若再配上張大娘的「天下第一好酒」,那準教你寒盡不知年。

    天、是很冷,煙也是有的,當軍車駛進山前村時,山前村已是廢墟。

    廢墟中空無一人,人、不知往哪兒去了,他沒機會見識張伯趙老和春嬸的熱情好客,當然也沒口福品嘗「梅開四度」、「韭菜銀絲」醉上一整年。

    醉死了也許更好,因為此刻黃色混濁的硝煙令人作嘔,他確定不是夢魘。安龍鎮到底是比山前村熱鬧得多,雕欄畫棟櫛比鱗次,不過那是以前,現在你只能從瓦礫殘骸中避開煙硝的刺目去推演。安龍鎮鎮名的由來倒不必推演,它自有傳說。

    傳說這兒原是個比山前村還小的聚落,倚著龍形山,前後不過十來戶人家,男耕女織日子過得倒也尋常。可有陣子卻發生了不尋常的事,天荒地燥、春分將過,眼見稻不長水不流,龍形山上冒起無名火,燒黑了半座山頭,想是盼不得止熄了。不得已,男人聚在一起商議著要不要走,這時來了一位髮鬢俱白身穿灰色長袍的老者,只見他氣定神閒地掐指一算,男人還沒開口問、老者便先說了:「這龍形山原是處龍安身之處,今日悶得慌了,想是百年已至,諸位不用擔心,待我上去安撫安撫,即可回復平靜…」,說罷逕往山裡走去。這一去說也奇怪,次日清晨龍形山還喘著氣冒著煙,到了傍晚連煙也沒了,甚而半夜天降甘霖,大地萬物回復生機,而那位老者也沒見他下山來就此失去蹤影。神佛救世處龍之說一傳十、十傳百,說這地方是福門龍穴,沾喜納福的人愈發得多了,於是形成了安龍鎮,倘你還是個小娃兒,肯定在伯爺的腿上聽過這個傳說。

    但你不是小娃兒,伯爺也不知哪裡去了。當吉普車緩慢的從碎石子路駛上石板路,車上有人突然將上身伸出車外忍不住嘔出酸水來──瀰漫在空氣中異常的焦臭,你知道和你記憶中所有的燒烤不同,斷垣底下一截截焦黑,燒得不完全,半凝固的血水在碎石堆中涎出詭異的線條,像一種啟示性的符號,無從分辨它的寓意。他試圖在腦海裡清出一些位置來思考,也許還有存活者藏匿在暗墟中等待救援,也許他們並不確定來者是敵是友,或者、根本不知道有人來了,於是他出聲:「有人在嗎?…我們是西軍的部隊,有人在嗎?…」他感到腳心鑽進一把寒針,發出的聲音被黃煙吞噬,死寂的空間感令他莫名的發起顫來──時間是停滯的,煙垂直上昇,沒有風。

    雖然沒有風,但軍用吉普車的排氣管冒出灰煙,漸漸停熄了。軍車在往廣場的轉角處停了下來。廣場是一座砌高的平台,一間間裝潢精緻的商店延繞廣場下方築建,緊閉的木格子門窗很有些西洋作風,看在眼裡恍若隔世,或者遁入時空隧道,尤其當路旁地下涵管的鐵蓋底下呼呼地冒出白煙,在默然的氛圍中更顯得詭異──他有步入陷阱的預感。

    他的預感向來是很準的。他回想起母親曾告訴他小時候的故事,說他五歲的時候,有一回母親帶他去大伯家玩,一路上,一會兒追著蝴蝶跑、一會兒跟著青蛙跳,沒個片刻安靜,走著走著卻突然定下身來回頭跟母親說:「大伯伯生病了,躺在床上睡著了」,母親以為小孩子想像力特別好、盡是胡說八道,沒想到竟真給他說中了。後來還有些別的什麼的,此刻他來不及細想,因為廣場上有人。

    廣場上有人,而且不止一個。這廣場原是砌高的平台,近商家的邊上築有一道百步石階往上頭去,上了平台視野豁然開朗,盡頭聳著的就是龍形山,石階的右手邊延起一道半身高的石牆,石牆是防人不慎撞跌下去的,而這對男女便是倚在石牆旁交談著。他躡足靠近,觀察出男的年紀約莫三十上下,頸上巴掌大的蛇形胎記令他幾乎閃神,彷彿曾在夢裡見過似的;女孩看來還很稚嫩,大概十七、八,梳著兩條馬尾很是俏麗,看不出他們的關係,交談的內容也聽不確切,但見面色凝重,他遲疑著到底該不該上前去……。

    也不全然是慣性,也許是訓練出來的吧!從小他善於察顏觀色,而且擁有一顆敏感的心,他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他決定不動聲色靜觀其變,何況這對男女出現得如此不合常理,竟完全不察平台上多出了一個人。
    
    聲音細碎的…,猜測中突見女孩臉色大變、露出驚惶,他聽見女孩哭喊著:「我不相信!你騙我、我不相信…」,男人低著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到底男人對女孩說了些什麼?正打算向前去探個究竟,這時卻聽見咒語般的咕嚕聲,聲音是從石階旁傳出來的,他一驚,難道──廣場上、還有別人?
   
    這人不知是打哪兒冒出來的,方才上來的時候並沒瞧見他,但見他蹲在石階旁該有好一會兒了,背對著的身影像在搓洗什麼。他好奇地直接走上前去,原是個中年人,黝黑的臉泛出錯雜的一道道青筋,沒見過有人青筋長在臉上的,錯愕得令他差點忘了上平台的目的。
   
    他是軍人,受過嚴格訓練的,何況再怎麼慘烈的景象,這些年看得也夠多了,他很以自己的鎮定自豪。當年鎮湖口兩軍交戰、僵持百日,眼見就要彈盡糧絕了,他相信擒賊先擒王的道理,遂自告奮勇隻身潛入敵區陣營。夜黑無月、風聲颯颯,他延著戰壕匍匐前進、匿行於百里芒草之中,終於來到敵軍垣壁,靜默凝神,撐手翻身越過土垣、遂即挺住身子、倒抽一口氣──眼見敵營陣內屍腐白骨、蛆蟻遍野,不覺心下暗喜,明白敵軍儘是硬撐、曉是撐不了多久了,立時折返回營,當夜就率軍夜襲、突殺他個冷不防…。
   
    有時他會想起,當他手刃敵軍將領時,對方臉上的錯愕和無法置信的表情,彷彿脖子上噴出的血不是自己的,當時他可沒心思去擬想對手臨死前的最後念頭,只知斬草不除根的因緣後果。就像此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在尚未摸清男人的底細前,他仍能理智地保持鎮定,遂深吸一口氣、曲身問:「老伯,請問這鎮上其他的人呢?」老伯沒理會他的問話,兀自嘴裡喃喃、手下仍不停地搓弄著。到底在洗什麼呢?定睛細瞧──鋁盆裡傳出腐爛的腥臭味,扭繞成坨狀的像是豬牛的腸肚,浸在血水裡狀甚怵目驚心,只見那人將整隻手伸進腸子裡、黏稠的褐黑色穢物從另一端被推擠出來,掉落在鋁盆裡,一股嘔心的腥臭立時衝入空氣中,豬牛的腸肚沒這麼粗,他看過母親滷大腸,那、是什麼動物的呢?
   
    那男人咒語般的聲音,終於讓他聽明白了:「人喔,你們咎由自取,放著人不做甘願回去做畜生,勞得我在這兒給你們清洗,沒事積這麼多…」到底什麼意思?洗什麼?積的又是什麼?那男人突然抬頭怒視著他,像是回答他心裡問話似地,從盆裡撈起一坨團團結結滴著血水的腸子:「你以為我洗的是什麼,是你積的罪孽啊…」他突感一陣暈眩,牆旁那名男子脖子上的胎記如幽魅般突然來到眼前,且竟如一條赭紅色的巨蛇般緩緩蠕動起來,逐漸腫脹、發黑、爆裂,暗紅色腥臭的濃稠血液噴濺在他的臉上,他驚恐彷彿那是自己頸上流出的血,腦海裡不斷浮現男人將手伸進腸子裡推出腥臭帶血的黏稠穢物,他的腸子肚彷彿真被翻掏了般一陣反胃,恍惚間想起路旁鐵蓋底下冒出的白煙──爐灶…鋁盆…血水…大火…翻弄著…搓洗著…暴露的青筋…噴濺的血水…他看見母親蹲在鋁盆旁掏洗著…娘,水滾了……母親,總是用燒燙的熱水掏洗大腸裡的穢物,嘴裡還邊叨唸著什麼…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他恍然地嘴角泛起微笑,而、那將是他最後的一個記憶──。
   
    時間,停滯的。煙、垂直上升。沒有風。


    2000/10/24


 

  收錄於 《打開抽屜都是你》(麥田出版) 散文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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