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Durer-聖傑諾米在房間裡﹝St. Jerome in his Study﹞


  午夜十二時。
  小女孩知道我要走了,拉了她姊姊偷偷跑過來。她無邪的黑眼珠認真地問我:你記下來了嗎?真的記下來了嗎?不可以搞丟喔,一定要幫我們找到她(媽媽),她的地址你沒抄錯了吧,你唸一遍我聽聽看……,你要記得喔,不可以搞丟喔,一定要幫我找到她……
  我將寫到一半的稿子放進背包裡,嗯嗯地含糊著答應,從背包裡拿出一對穿著粉紅及水藍色衣服的布娃娃送給小女孩、將一只半身大有長髮辮子的布猴兒送給她姊姊,桌上擺著剛剛寫下的地址,小女孩很擔心,要我唸一遍,好像這樣才能確定我真的記住了……
  ……新竹市廣德街96巷3號,我知道了,不會忘記的啦……我隱瞞愧疚的顏色無法面對那雙只有四五歲將我視為她完成心願唯一希望的眼睛,小女孩放心地再度唱起她一直記住母親唱給她聽的歌……我聽過這首短歌,在很遙遠很遙遠如今早已沉睡的記憶底,它氾起我一股悲傷幾乎將我失落的傷痛喚醒,為逃避小女孩的認真和她的歌聲,我倉促而不捨地告別宛若一位逃亡者──(不要等待呵,因為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啊……)  

  我是被驅逐者,為完成創作而到處尋求短暫的憩息;我無意探試人類的善心與悲憫,那僵持的和悅的臉色多久會被褪盡?而終於忍不住需要對我開口:請你離開吧,你的來訪我很高興,但你影響了我們的生活,讓我們無法過正常習慣的日子……我知道,如同那小女孩因此也跟著我熬夜對我產生期待,雖然我並不在她們身邊,雖然我只是獨自的蹲踞一角寫我的故事,或許我偶能在別人的瞳孔裏隱形,但心一旦被進駐是無法視若無睹察而不覺的。
  在心發悲憫的時候,有人曾問我為何選擇成為一個被驅逐者?為何不像道柔軟的清水流入人群即便面相因融合而模糊?〝運氣好的話,你只需改變一些〞那位善良的朋友說。〝我已遺忘這一切是如何開始〞我說,我感到些許哀傷,因為這也是我唯一能給的答案了。也許是潛意識裏我仍對人性懷疑所形成的試探行為;也許我能更方便的說,只為完成──創作或自己;事實上在不自覺中生命的角色或創作的目的二者早合而為一。那因時因地因人而不停斷變幻的過程與結局,讓人類如何能為自己做出正確的決定呢?  

  接近清晨的時刻,我就要下車離開了。
  計程車司機──那青春俏麗留著一頭染著櫻桃紅的長髮女孩──全然不覺我們的未來。在那之前我們一起度過一個偶有緊張刺激與在無星月的靜默下傾心交談的奇異夜晚。但她不能只乘載我,我也無法在不影響她工作的情況下永遠停留;在愈狹小的空間裏,人更無法在對方的世界裏隱形;但我深知,於她,我是更遙遠了。所以她下車向早出的攤販借了紙筆留下我的電話,她撕了第二張報紙的邊角,寫下她的電話認真的交給我:記得打電話給我,要保持聯絡喔……成熟的客套是適合為絕望的告別粉飾的,她做得很好,我接下那一角報紙上認真誠摯的心情,再度為自己未來的失信露出慘淡的微笑:嗯,要保持聯絡,我再打電話給妳……。  

  我早遺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時,沉迷於浪漫想像的人們帶著欣羨稱我為「流浪者」,那樣也很好,落魄寂寥的另一面仍安全地被我掩飾著。只是,這無知的開始未知的究竟中我承諾了太多不可能實現的承諾──他們應知我不可能重覆曾經的路程,即便我曾經過那小女孩母親的居處……

  ──在那些門口我站了多久,如今都已忘了,對於被我所浪擲的時間我不曾放在心上,只是愈來愈能感覺到失信的重重疊疊確實愈來愈重了......。  
  天亮以前,我就要離開了。我以略快的速度將稿子塞入背包中,在這刻我又無心地做了什麼不可許的承諾?──在你以略帶歉意或許亦有些許遺憾的開口之前,我看見背包中的稿子已愈來愈零落了。



    夢記事/941109
    完   成/941110


    杜勒﹝Albrecht Durer﹞﹝1471 ~ 1528﹞

  杜勒是北歐藝術的宗師,也是第一位到義大利學畫的德國畫家,他將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形式與理論流傳至歐洲北部的主要媒介,並且結合了文藝復興的理念與哥德式的個人主義風格。他的作品中以版畫最具影響力,尤其是木刻版畫和銅板畫最為出色。
  杜勒是日耳曼一位金屬工匠之兒子,他在十三歲時就能夠畫出精密的自畫像,而成為西方繪畫史上最早以寫實方式記錄自己容貌的畫家。
  十五世紀前後,歐洲藝術的中心還在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巨大成就使杜勒充滿了憧憬與嚮往,因此他不惜長途跋涉,三次翻越阿爾卑斯山,向義大利的藝術大師學習,研究文藝復興的構圖、透視的技巧。因此,他將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形式與理論傳播到歐洲北部,並且成功的將文藝復興的理念與哥德式的個人主義風格相結合。
  杜勒在三次到義大利途中,都以極客觀科學的精神,一絲不苟地將許多風景和生物的神態記錄下來,因此,他也可能是西方繪畫史上第一位對大自然做直接寫生的畫家。
  當時日耳曼地區從東方傳入印刷術,然後很快地發展成精密的版畫技術。杜勒在這種環境之下成為一位很出色的木刻版畫和銅板畫家。他甚至以版畫複製了自己的作品,編成一本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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