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Vincent VAN GOGH

彼時,大馬路上人車稀落,深夜的空氣有雨後蕭索的清冷,闃靜透過夜色冰涼的浸潤,在城市街巷間擴散開來,彷彿要將人整個給包裹了。兩側的店家還在歇業中。騎樓通蕩蕩地在黑裏沉睡──我躡手躡足躲進一座樓的樓梯間裏,在隱身於城市的某個小角落裏更衣。

這是春節連續假期後的第一個開工日,我瞞著父母、隱藏年齡,跑到一家酒店當「公主」。身上是亮閃閃綴滿橙紅色亮片的連身短禮服,極短,極冷,極火熱。

或許是因為透過某種高度的影響,對身為資深女藝人的老板我感到畏怯,她的一對大眼仍誇張的描繪出更大的黑眼眶,鑿刻出來似的五官落落鮮明,鼻挺,塗上辣椒紅的豐唇豔采微翹,她抓起半邊頭髮紮往另一邊,誇張得像頭不服輸的母獅。是不年輕的年紀了,她和三兩位同樣不年輕的女襄理坐在舞池的最裏邊,吃著熱炒小菜,細聲聊天,像一頭埋伏草叢深處的猛獸,隨時將眼光投到櫃台邊的入口處──

「下班吧!下班吧!……」我心裏這麼呼喊著,希以為能用意念影響女老板賞賜一個奇蹟:工也開過了,沒客人,提早打烊吧;但隨又想起,這是我第一天上班,在此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賺錢嗎?一個月二萬多的底薪,對在這裏討生活的「公主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從言談舉止中發現她們已很能適應這種生態環境。她們很有默契地輪班躲進休息室裏抽煙,彼此抱怨交換著那些「大角」的惡行和怪癖,重點在「小費」,誰人出手大不大方?誰人換錢擺桌上只為擺好看?隱約中察覺出這裏頭真需要一些技巧,不只是察言觀色、聞聲辨位,她們天生就嗅覺敏銳,聞得出銅臭味──容易游離口袋的銅臭味。在「小費」的話題間我感到呼吸困難,而這身清涼火紅的制服,更讓我覺得自己像一隻發情的火雞,在人工放送的極冷氣團裏我忍不住微微顫抖,只好披上披肩式的短外套,試圖將自己隱藏進紅錙錙的火雞群中。

總是事與願違。第一桌客人到了。負責該桌的公主趨上去點酒,有人幫忙遞毛巾,倒水……女老闆綻開笑靨撲坐上來,像黑山姥姥要吃掉人那樣地燦笑著,同時又有好幾位公關拿著煙盒名片挨擠進客人之間……沒有我的事,有那麼多人在幫忙,沒有我的事,不差我一個的……

……客人換錢了……

……XX趕快去換毛巾……

……可以去換煙灰缸了嗎?……

……誰還沒拿過?……

──我唯唯諾諾地蹲在一旁,跟著別人一起跟大哥敬酒,喝了一口嗆辣燒上頸脖子,拿著酒杯,微笑──這樣子很拙吧?這付搖尾乞憐的哈巴狗模樣,折毛巾吧,……站起來倒水,……加冰塊,……點煙,……是被客人看出我在等小費吧?還是……?尷尬地起身退出Table,大概是被看出年紀到底不是十七八歲俏麗的模樣,算了,不會花言巧口、甜言蜜語,也裝作不出撒嬌耍賴聲聲黏在一起地喊「大──哥」……算了,單純些,每個月就領二萬多,也夠過日子了……心裏正這麼想著時,一前一後,二批不同的客人又走進店裏來了……

(待續)


-2007-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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