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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堅持藝術不可褻瀆而不願向現實屈服的若麗,與喜歡畫畫卻選擇與現實妥協的若彰;代表知識份子的若麗與代表鄉愿迷信的老母親,還有一位時代下總是被隱形的沉默女子秋鶯(若麗之妻)……,新舊時代衝擊下,形而上與形而下的衝突被擠出檯面,逼人一一面對、審視。

  「藝術也需銅臭養」──老先生頗生感觸的說;接受與堅持,要從中找到一個平衡點,或許不是太難,但必然失去原有的完美。

  想起母親說的:「先顧腹肚,再顧佛祖。」──我想,這應屬同質的某種人生哲學吧~~~

黃  家

文/龍瑛宗
譯/鍾肇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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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莊是可以望見中央山脈的一個寂寞小村子,大約位於村落中心的地方,有一所門扇黝黑,柱子積塵.尾瓦長了青苔,還這裡那裏地伸出雜草的,叫慈雲宮的古廟。

古廟前是石板廣場,那裡有一棵老榕樹,把那髒污色的枝椏低低地伸展著。到了夏天,這老榕樹便會給人們帶來美妙的綠蔭,聚集著賣一片一錢的鳳梨,匡匡地敲響碗,叫賈一杯也是一錢的仙草的小販,旁邊還有個乞丐,沉沉地落入死屍般的午睡之中。半腐的有如麻瘋病一般的腿長長地伸出,不知從哪裡來的一隻野狗在舔著它。

偶而熱風吹起,便把砂塵,連著倦意與睡意撤向植物般的村人臉上。太陽熊熊地燃燒,把一切聲響溶化了。

真的,村子被白色火燄包裹住了,是一幅好寂靜的風景。

但是,到了十一月份,總算有點秋意了,天空澄碧著,村子也微微地開始有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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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間的一個深夜,弟弟若彰被母親叫醒。

「若彰,你哥哥喝了酒還沒回來,我們一塊去找吧。」

碰到母親憂慮的面孔,若彰霍然地跳起來,披上了夾衣,跟著母親走出來。月亮給雲遮住了。凜冽的夜風突然撲面而來。若彰不禁感到一股寒顫,縮了縮袖口。

母子倆在淡淡的月影下,依偎著走在冷峭闃靜的街路上,不久來到慈雲宮前面。老榕樹黑黝黝的影子陰森森地矗立在那裏,好像漾著一抹自然的妖氣,若彰受到莫名的震懾,打從心底裏發顫起來。

慈雲宮旁邊有個細長的小巷,泥壁散發著尿騷味,走過時一不小心便會碰上鼻子似的。穿過小巷,便來到枇杷庄最可悲的街道。

那是寒傖的.令人想起小迷宮般的街道。

慈雲宮後面,是一所由巨樹、老樹的暗綠罩住的、斷壁一般聳立的林子,中間有塊平地,幾百戶人家擁擁擠擠地聚在一堆肩頭好像要擦上泥壁般的凸凹不平的小巷,彎彎曲曲地,糾纏地扭在一起.盡頭有的是死巷,有的出到緩坡或陡坡,屋頂是半毀的鳥翅般的台灣瓦,也有茅草的。斑駁的土牆,發黑的竹柱,有些地方牆崩塌了一大塊,露出陰暗的廚房,有如五臟六腑。

若彰在這裏看到鼻子爛掉,雙腿往外彎曲的老娼婦。那猥瑣破敗的面孔,看來比用舊了的抹布更可悲。也碰到披著滿是破洞的紅色大衣的木乃伊般的,眼眶下陷,眸子混濁的鴉片菸鬼。還遇見了戴上黑耳頭巾,喃喃地咒罵著什麼的烏鴉似的老女人。

正當盛年的壯漢,非常罕見。想來,這兒的男人們都出外賺錢去了吧。

偶然地,也會碰上一群年輕女孩。她們穿著樸素的藏青或白色的棉布上衣,下身一律是黑褲,打著赤腳。有些是鄉下常見的那種粗壯的女孩,不過也有肌膚細緻面孔白白的姑娘。

某日,在這裏看到像西洋名畫裏的那種高貴如天使般的美麗少女。這麼美貌的少女會住在這樣的齷齪的街路,實在不可思議。那是傍晚時分。林子和街路都被血般的太陽染紅,蟬聲不住地落在屋頂上,巷子裏陰溼著,在一道小巷口出現了十二、二歲模樣的少女。黃髮與夕陽嬉戲著,微微地顫抖著。細長的臉,看來好純潔,疏疏的睫毛下,水汪汪的眼眸好澄清。蒼白的這少女好像不是現世的,而似乎是從遙遠的故事世界溜出來的。

以後雖然不再與這位少女相逢,但留下來的印象就好像是蒼翠的古池正中裏浮現的一朵幻影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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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麗冷冷地說:

「他,那傢伙根本就不值一談。他是不懂藝術的可憐蟲。不管怎樣,談金錢的事,這是藝術家的恥辱呢。」

「什麼話,談錢是恥辱啊!你不也是為了錢嗎?人人都是為了錢在受苦啊。」

「阿母,人活著,可不是為了錢哩。」

「咦,那麼是為什麼呢?沒有錢,怎麼活下去?存錢才是最重要的事啊。」

「就是這個啦,阿母,我是想,發揮自己的才能,為社會盡力才是正經啊。阿母,有才能的人,不好好發揮,讓他腐朽,這不是太可惜嗎?」

「夠了夠了,你祇會光用嘴巴講,一點也沒有實行的力量,所以我不能信任。上了東京,八成兒你會把那筆錢喝掉的。我說不行便不行。」

這種永遠也沒有完的應對,一個月裡總會反覆幾次。

弟弟若彰是有一雙美目而身體孱弱的十六歲少年。祇因身體弱,所以常常會有病態的幻想,神經纖細,敏感得稍有風吹草動,便會不安地顫抖起來。

這種纖弱的身體,在人世間的波濤裏未免太不可靠了,所以他下定決心要好好鍛鍊成意志堅強的個性,努力不懈。一大早起來,不聽母親的勸止,脫光衣服就用涼水來摩擦身子。生活也照日課表,一絲不苟地力行。

傍晚時分,跑到村郊,滿懷感興地一邊欣賞著漸漸轉紫的山麓、靜靜地在陰暗裡騷動的蔗園,從竹叢裏的農家消失在夕空的淡淡的炊煙.悄悄地在殘照裡閃爍的河面,一面茫無目的地彳亍。

若彰喜歡畫畫,一有空就畫素描。房間裡發黑的牆上張貼著好多若彰的畫。

例如「背著胡蘆的赤足仙鐵拐」啦,「草上坐禪高僧圖」啦,還有水墨的「亂舞」,也有慈雲宮配上榕樹與腐爛的人物的,微帶一點谷詞風的東西。

若彰深信自己在畫畫力面的才華,但對當一個藝術家的想法,他倒是抱著懷疑的。因為他不是生在可成一個藝術家的境遇。他不希望因狂放的野心而斷送了一生。

然而若彰有時不免也會對未來落入絢麗的幻想之中。──天才畫家,羨慕的眼光、嫉視的眼光.讚揚的眼光.東京上野的林子、巴黎,拉丁區.展覽會、個展、美妙的戀愛、充滿幸福的生活、神聖的喜悅、流淚的感激、世俗的超越、不朽的傑作.和平的晚年、死、痛惜………

向一個主題,那麼突如其來地飛躍.斷絕、無盡地空想著,繼而一面鞭辟入裡,一面美妙地流連於幻想之霧中,渾身顫起來,露出微笑,陶醉了。但接著累了,幻想之霧散去,巨大的現實一如聳峙的懸崖,遮住了眼前。

然後,深深的憂鬱與冷冷的自嘲,便重甸甸地把他拖回地面。



──摘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7-植有木瓜樹的小鎮》
    龍瑛宗「黃家」(遠景出版)

  一心想當音樂家的哥哥若麗與喜愛畫畫的弟弟若彰,生在貧困的家庭與嚴苛的時代環境底,在現實的金錢迫壓下,藝術到底是崇高不可褻瀆的信念?還是逃避面對醜陋世界的藉口?

  當若麗的兒子卓尉身患重病時,若麗堅持送醫救治,但卻仍因自己的不事生產而屈服在老母親求神問卜、聽信傳統秘方的錯誤療治,以至造成卓尉因延誤就醫而不幸病故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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