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稿費?─Y


    台灣文學叢書14--一群失業的人(葉石濤‧鍾肇政主編) 


  讀這篇時,讓fly想起有一回,有篇稿子被刊出,是大半版呢!意外收到伍仟元稿費。記得發奇想時正在捷運公司上勞安課,前面講師講得口沫橫飛,我坐在底下看著報紙也想得津津有味:伍仟元呢!一篇稿子伍仟元,六篇就有三萬元了,房貸、生活費、保險費、學費……都綽綽有餘了,不用再勉強自己坐在這裏上枯燥無味又派不上用場的課了……

  但是繼而,便是如Y描述的心情──突然地悲從中來──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被登出一篇稿子;又想起上回好不容易拿到的獎金三萬元,扣稅後只剩二萬多塊,當時也曾剎那間對未來充滿光明的希望啊!但是……

  唉!頓時深刻感覺到煮字不敷療飢的苦楚了……


-2006-09-27-


 

  「爸爸,我要買瓜子呢! 」這是王先生的那個四歲的女孩子,頓著腳,扯著他的衣褲,哭吵著說的。

  「乖乖的,別吵吧!找小弟弟玩去,哦,媽媽在叫了呢。」王先生一面俯下頭兒在那燈光之下的寫字檯謄清原稿,一面嘴裏這樣敷衍著,但,不曾瞧他的女兒一眼。

  「不,我要吃瓜子哪,爸爸!好麼?給我一個銅幣。」女兒同樣嚷著要錢。

  「爸爸沒有錢呢,這幾天學生們老不拿錢來;就向你媽媽拿去吧,爸爸寫稿子賺錢。」王先生給吵得不亦樂乎了,只得擱起手中的筆,俯下身去親著女兒嘴,這麼安慰她道:「等幾天,收到了錢,買給你吃,好麼?很多很多的。」

  「好,爸爸!你再幾天若賺了錢,就買一輛腳踏車吧,三輪的,爸爸,像咱間壁阿秀姊騎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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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地方,幾時也出了一位小說家?」一箇不懂得王先生的別號的朋友,一手挪著XX雜誌,一面拉著他問。

「哦……」雖然是很矜持的,但,我們可以看出一絲絲的笑意,正由於他的眼裏,嘴裏電一般地流露出來。

「怎麼?」那朋友乾是莫名其妙地,對於他的笑意發疑問。在他也許以為王先生是在對於那作品冷笑;「你也看過了麼?結構單調得很,藝術手腕亦還欠工整……」

王先生又那裏有心顧到這箇。

他樂極了;因為照看老例,只要稿子一經登出稿紙就不白費了,一千字至少兩塊錢報酬……

「乾登稿子不惠錢,這不叫人苦煞?」

過不了幾天,王先生又有些兒悒悒起來了。

「不好寫信去催麼?」是妻的主意。

「還是初次的投稿,怎好意思要錢恁急?」

結局,餓肚子也只好待飯吃了。

開門七件事,雖有待於王先生的這一筆稿費來甦一甦涸鮒。米店、雜貨舖、蔬菜架子,雖然也曾過來催了幾次帳。但是,除掉歎一聲:「吾未如之何也已!」其他還能找出什麼良方妙策?

學生既已減少;節儀、贄見、束脩,自然也就不會充裕。試想:除此而外,還有什麼財源可以融通?因此,也就無怪乎他鎮日在作若雲霓之望似的,眼巴巴地盼望那如時雨降的稿費之惠賜了。

「你許在等錢用吧?」A問。

是王先生從書房回來的一箇傍晚。因為是順道,也就到那箇介紹他底稿子到xx誌去的友人A家裏相訪。一陣寒暄,是免不了的俗禮;直到告辭時,那朋友徒然這樣問著。

「晤,不……」本來有心托他代取稿費的王先生,一時,倒很侷促地,反而不好意思啟口。

「大概過幾天會寄來吧?已經是這麼好久了。」這純然是一種慰藉的口氣。

「不,不要緊。」他一樣脫不了沒落後的小資產階級底撐持門面的劣根性。

等一下,又是十多天,王先生的凹眼也望穿了。

「菲薄得很,他們說是聊表一點謝忱而已。」一晚上,王先生正在吃飯的時候,罕經相找的A,忽然跑來過門相訪,A從袋裏抽出一箇信封遞給他,一面又這麼同他說著。

「那裏的話,編輯先生們不把拙作棄之字簏,已算是嘉惠多多了。」這喜慰用不若作者代他形容。

在破題兒第一回的投稿─兩篇─,居然也領到一張印有一箇「拾」字的紙幣,這不能不說是有相當的成績了。他所羨慕的蕭伯納、菊池寬的頭一次的投稿,說不定還沒有他的體面,至少,王先生的心裏總是這樣想著。這一來,雖然還談不到償還米店,雜貨舖、蔬菜架子的零帳,但是,從來嗜好的玫瑰煙,終究是有得收了。孩子們的牛乳、糕餅,也就不會付之闕如的,這使他們一家多快樂的喲!

但是,誰又料得到在這樂極之餘,不由人地倒使王先生悲從中來呢?這真是連他自己也要弄得莫名其妙。

「兩箇多月賺到一箇『拾』字……」

像夏天的時候,西北雨將至;一層層的黑雲兒,把光明的天空,密密地、重重地遮蔽起來了。繼之而起的,也只不過幾聲霹靂的雷霆,和幾道閃閃爍爍的電光,這時候的王先生,真是蕭條極了。

「兩箇多月十塊錢的稿費,還了得麼?」王先生縐著眉頭,反覆地這麼想:「一箇人的生活,尚不夠熬下去,還談得上養活一家嗎?至於債,那更……唉!坐以待斃。」

這時候,王先生的腦子裏固有的悲哀、恐怖、失望,又起而把他的全身包圍著、支配著,哎唷!當頭一棒,又是把他從幸福的前途,黃金的國土,重新喝轉了來。這在他的心裏想來,是多麼殘酷、陰險、無情、罪惡,而又討厭的一回事呀。這,無異是他的生命的毒害者。

「爸爸──牛乳──吃……」

「爸爸──錢──買……」

「一箇現成的書房,三百多塊錢一年,人家苦苦勸你開學,你偏會……」
孩子的哭吵聲,老婆的詬誶聲;一時,又是爭先恐後地,侵入到王先生的心靈來。由於這一種強有力的刺激,他的心房,又是無秩序地跳動起來了,他的身子,正像站在嚴冬的新高山上一樣顫抖。他的神色,正像站在陰森的地獄一樣怨懑。

債項雖然可以勉強拖欠一下,可是這、這箇慾望無涯的肚子,那可就太不講情面了。要是你敢把它怠慢一下,不循塗守轍地給它一點孝敬,那它也就不稍寬恕地……這又怎麼好呢?……王先生又是一陣傷心,不知不覺,眼圈兒卻有些兒紅潤起來。

(原載「臺灣新民報」第391號,1931年11月21日出版)
摘自Y「啊!稿費?」─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2-一群失業的人》(遠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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