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立楷 - 《虛構海洋》(寶瓶)

剛讀完此生第一本村上春樹的小說後不久,收到立楷來信分享他對電影「 A Beautiful Mind 美麗境界)的觀後感。

這部改編自西爾維雅·娜薩兒撰寫、描述數學家約翰·納許的同名傳記電影,我尚未看過;但,人生中的種種懵懵懂懂,透過立楷冷靜理性的分肌解理下,透過他的哲思分解,我想是能讓我們停下來為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感謝立楷同意在此分享。
祝福來客們……

 回歸原點,療癒生命――我看「美麗境界」(文:嚴立楷)

    電影「美麗境界」描述天才數學家約翰.納許,埋首研究,殫精竭慮,欲打破現存的思維框限及理論權威,創造一個全新的模型。他的確在學術上突破了現存的軌範,但他的精神狀態也逸出了常軌。片中虛實交錯,現實生活和幻想世界混雜難辨,令人震撼。最終他克服了疾病的折磨,也獲得諾貝爾獎的殊榮。

    先從電影中的現實部分談起。主角專注於抽象法則的演繹,不論看到鴿子搶食麵包,橄欖球比賽,或目睹搶劫,都可以歸入自己的算式理則,試圖建立一個完美的抽象秩序。這樣的專注精思,使他獲得了學術上的成就。但另一方面,也演變成他對現實世界的疏離,不知不覺創造了另一個虛幻的世界。

    弔詭的是,人類歸納出抽象的法則來理解現實,卻反過來沉溺於抽象世界而背離現實。這是一種心和腦的背離。不只科學家如此,作家、藝術家或任何一個學門的理論家、學者,乃至所有愛好讀書、愛好思索的人,所有專心致志於特定領域的人,都可能會有這種傾向。科學家埋首於算式和程式,作家沉溺於文字,藝術家耽迷於圖像,理論家專注於個別領域的普遍法則,然而,卻常常忘了和身邊的人談話,探觸有血有肉的人類的心靈,感受人的溫度,並且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真實色彩,傾聽真實的聲音,嗅聞真實的氣味。腦的過度發達推進了文明,但也使得我們疏離了自己的心,疏離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說腦是一種對現象推演出其關聯與法則的能力,那麼心的能力呢?可以從兩個層次來看。表淺的層次是對現象的直接體會。直接用感官去接觸,而不是透過文字、圖像、理論等方式去推理或間接認知。深層次的心,則是一種超越現象的清明覺性,也就是智慧的流露。

主角的腦力出類拔萃,但也由此衍生了心力的萎縮,而造成偏枯,失去均衡,演化出一個變態而扭曲的生命。歷經種種物理治療、藥物控制,都難以解決他的痛苦。其實,那些經由科學研究而來的治療方法,仍然是腦力的結晶。最後,他用自己的心,對現象世界的直接觸及,人際交流的溫暖,和清明的智慧,解決了問題。由腦產生的問題,不能用腦來解決,只能用心來解決。然而,人類的文明越發達,越加強使用腦,卻遺忘了心。這是文明的危機。

    片名「美麗境界」,英文原名的直譯是「美麗心靈」。他的心明明是出了毛病,怎麼還會美麗呢?美麗並非單一顏色所能成就,而是融合種種不同的色彩、樣式,才成就美麗。生命的美麗和心靈的美麗,也不是在苟安、舒適中獲得,而是在不斷努力掙扎,克服困難的過程中,採集各種顏彩的生命拼圖,體會生命的複雜滋味,而匯聚成豐富多彩的心靈風景。他和女友站在一幅圖畫前的那幕,還有他向女友求婚所持的反映出繽紛光色的水晶,都在詮釋著美麗。

    主角曾在研究過程中困頓煎熬,但當他突破時,創造了新的典範。也曾在瘋狂幻想中飽受折磨,但當他克服時,得到了生命的安頓。而這安頓,甚至比他未發病前更篤定,因為已經補救了他原本生命的偏枯。在抽象的符號世界之外,他已經學會關心有血有肉的現實世界。片末的榮獲諾貝爾獎,固然是表彰他學術的成就,也未嘗不是暗示他超脫於疾病的控制,獲取心靈的平衡,應該得到精神的獎章。從痛苦掙扎中破繭而出,蛻變成彩蝶,才是心靈的美麗。

    美麗的還有人情的溫暖。他的妻子忍受他的瘋狂,危險,不確定,雖然曾痛苦憤怒,也想過要拋棄他,但畢竟忍耐下來,繼續關心照料他,給予他愛和支持。曾是競爭對手,形同瑜亮的同學,最後竟成為幫助他重返校園,踏上自我療癒之路的貴人。人性中永遠不乏競爭、背叛、嫉妒、自私等負面質素,然而,在種種卑劣人性的浪潮洶湧之下,人性的光芒不被淹沒,依然輝耀不滅,才更令人感動。這也是心靈的美麗。

    校園,是他學術生涯的起點,也是發病的開端。他後來回到校園,在熟悉的環境中自我療癒,這意味著回到原點。回到原點,以療癒生命的傷疾。

    原點有許多層意義。第一層意義是事情的源頭,問題的源頭。從何處生起的問題,就從何處解決,這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第二層意義是生命歷程的源頭。西方心理學相信人成長後的性格,人際關係的困擾,乃至精神疾病的症狀,都與幼年時期的經驗息息相關。所以治療心理症狀要回到生命歷程的源頭,從爬梳童年經驗著手。本片並不觸及童年經驗的問題。但他是一個以學術研究為生命重心的人,便代之以回到學術生涯的幼年期,去療癒自己。第三層意義是生命的源頭。生命的源頭,是感知的源頭,心的源頭,也就是清明的覺性。當感知扭曲,心的功能出現障礙時,就必須乞靈於更深處的覺性,來自我療癒。生命的真正療癒一向來自於內在,而非由外施為能夠竟其功。外在施為只能暫時輔助,只有清明的覺性才能療癒生命的疾病。

    從某方面來說,我們每個人都是精神病患,有各種生命的問題,人性的傷疾。精神病患只不過是表現的程度逾越常人罷了。不管是醫學上定義的精神病患,或者擁有各種人性缺陷的「正常人」,其實都是生命疾病和心靈疾病的患者。要治療生命的疾病,既不是靠外在的醫療儀器或藥物,也不是填塞感官經驗來麻痺心靈,逃避生命。而是要回歸原點。回到生命的源頭。

    主角的幻想,是整部片最震撼、最離奇也最深邃的部分。震撼是因為超乎意料,離奇是一個人怎麼會無中生有到這種地步,深邃是它彰顯了人心黑洞的深不可測。精神分析學派的鼻祖佛洛伊德,在西方學界首先提出潛意識之說,認為人心在可見的意識之下,還有更加深廣卻不可見的潛意識,深深影響著意識。人心的深邃遠遠超出我們自己的認知和想像。那幾個幻想出來的人物,當然是主角自我的一部份。

    精神分析學家把人格分成原我、自我、超我三個部分。原我,完全沉沒於潛意識,是一種熱情、衝動的原始本能,野蠻任性,沒有適應現實的考量和社會規範的約束。自我,部分浮現於意識,部分沉沒於潛意識,它懂得適應環境,考量現實,符合社會規範。超我,大部分處於潛意識中,是一種判定是非,督促人格提升的道德逼迫力,時時監控著自我,甚至懲罰自我。三者之中,只有自我浮現於可見的意識範疇。

    主角本人在社會群體中活動,是人人可見的形象,他是自我。那個別人見不到的幻想出來的室友,熱情奔放,瀟灑不羈,個性衝動,拖他去吃飯以滿足生理需求,在他苦悶時幫他把書桌砸到樓下,讀文學系,感性而浪漫,研究情色作家勞倫斯,他是原我。那個同樣是幻想出來的情報頭子,老大哥,逼迫他為了國家人民而放棄自己的安樂,不時監控著他,他是超我。三者之中,只有主角是浮現的,室友和情報頭子是隱藏、沉沒的。但他們卻是實實在在強力影響著主角。這說明一個人浮現於意識層面的自我,是多麼受到處於潛意識之下的原我和超我的影響。看不見,並不表示不存在,反倒是更真實的存在,更重大的影響。

    劇中有句台詞說:「那些幻影代表你的過去。」這仍然是反映了精神分析學派的認知。精神分析學家認為,童年時期的經驗,雖然看似遺忘,實際上卻是埋藏在潛意識裡,深深影響了往後的性格、處世態度、人際關係的模式,乃至於精神疾病的發生。今日之我,實來源於過去之我。精神疾病所要擺脫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是過去的經驗,過去的自己。我們未達疾病標準的「正常人」,要擺脫自己的生活困擾,生命沉痾,亦是如此。

    其實早在西方心理學家發現潛意識之前,東方佛教的修行者老早知道,一個人在意識之外,還有更深層的末那識和阿賴耶識。末那識形成自我意識,阿賴耶識貯藏所有的經驗印記。我們可見的意識活動,都必然受到深層的末那識和阿賴耶識的主導。不過佛法並不把問題的根源聚焦於童年經驗,因為阿賴耶識這個經驗庫藏也包括了遙遠而無盡的過去世。我們從遙遠的過去世到今生的童年乃至於長大成人的現在,所有累積的經驗印記,包括所收受的和所施作的,都貯藏在阿賴耶識裡。阿賴耶識的內容可以稱為種子、業力、習氣。要言之,是由過去經驗累積而來的,決定未來走向的強大潛能和趨勢。

    以阿賴耶識的潛勢觀念來解釋,「那些幻影代表你的過去」,也就很容易理解了。現在的自我是由無數的過去累積而來,而過去一直在掌控著現在。我們被過去所纏擾,也是被自我所纏擾。要療癒生命的沉痾,就要超脫過去的綑綁,擺脫習性的束縛,掙脫自我的牢籠。

    撇開理論的迂迴詮釋,讓我們用更直接的常識觀點來理解幻影。我們可以說:「那些幻影代表你的渴望。」主角性格孤僻,人際關係不好,於是幻想出一個室友,與自己相濡以沫。而這位室友的性格與他正相反,他嚴肅呆版,室友熱情浪漫,正好彌補他的心理缺憾。而情報頭子代表他對成就和功名的渴望。透過他幻想出來的國際陰謀事件,他可以成為解救國家的英雄,塑造出自己的偉大形象,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價值。這和海市蜃樓的道理完全相同。你渴望什麼,就出現什麼樣的幻象。至於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女孩,則是心理學上所謂的「心中的小孩」,是我們心中存有的,永遠可以耍賴、永遠受呵護、永遠受寵愛的渴望。

    幻影滿足了渴望,但也帶來了災難。溫暖的友誼毗鄰著背叛,隨著功名和成就而來的,卻是人身自由的剝奪,生命的威脅,無止盡的不安和恐懼。我們總以為,當我們所渴望、所追求的得到滿足之後,人生就可以高枕無憂,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然而,事實卻遠非如此。「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世間美麗悅人的事物,必然聯繫著斑駁破敗的另一面。有友誼戀情就有背叛,有富貴功名就有不安,有聚合就有離散,有繁盛就有衰落。如同晝之與夜,陽之與陰,永遠並存在世上。

    愛渴的幻影,欲望的幻影,不管得到滿足,或得不到滿足,都是災難。以為欲望得到滿足就可以得到快樂,這種念頭就是世間最大的幻影。然而,我們會因此就不愛幻影嗎?主角在已經知道自己得病之後,又遇到情報頭子,那個自心中的幻影。他對他的幻影說:「我真怕你不是真實的。」道盡了芸芸眾生對於渴愛和欲望的癡情。明知是幻影,明知給自己帶來災難,卻依然纏綿悱惻,難分難捨。胡適有一首詩:「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番細思量,寧願相思苦。」自討苦吃,實在是人類的本能。

    我們貪戀這世間的一切,追逐這世間的一切,即使痛苦折磨也在所不惜,因為我們可以從這當中獲取存在感,感覺到自己存在的價值,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是虛妄的。愛是欣悅的,失戀是痛苦的,但我們不只迷上愛的甜蜜,也耽溺失戀的哀悲。如果沒有那樣的憂傷摧折,我們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憤怒不是舒服的事,但我們其實樂在其中,因為在怒氣之中可以感覺到強大的自我。憤怒表面上看起來是拒斥,實際上是另一種形式的貪戀。常常處於憂鬱中的人,並不真正想離開憂鬱,因為害怕離開憂鬱之後,自己什麼都不是。我們在這世間所追求的一切,以及追求所引發的一切情緒,都是幻影,而我們貪戀這些幻影,捨不得它消失。

    我們不時在製造幻影。戀愛時,塑造出一個美人。嫉妒時,幻化出一個競爭對手。情緒受傷時,變現出一個受害者和相對的加害者。怨恨時,炮製出一個卑劣惡毒的敵人。不管是愛人或仇人,都只有自己獨見,他人眼中皆無此事。我們所見的世界,難道不是重重幻影?難道不是幾經扭曲變造,妄象橫陳?耽迷幻影,實在不是精神病患所特有,而是我們「正常人」的慣常行徑。

    我們心中的幻影,其荒謬程度並不亞於精神病患。如果有人對我們無禮,其影像聲音可能只有三秒鐘存在於世上。然而,這三秒鐘的影音卻在我們心中不斷播放,並且衍生出更多的影音和念頭。我們不斷從記憶中提取這個人的片鱗半爪,加以變造組合,再動用自己的想像力,渲染出他的敵意,塗敷出他的猙獰面目,而我們自己則裝扮成純潔無辜的受害者,橫遭侮辱,由此生發出委屈自憐或激怒憤慨的情緒。在這齣我們自編自導的戲劇中,念頭還可以繁殖,想像力還可以穿梭,故事還可以編織下去,無止無休。

    我們其實是用自己的心念餵養成群的幻影。心念提供的養分越豐富,幻影就越強大,越真實。而擺脫幻影的方法,只是不以心念提供它養分,餓餒它,讓它虛弱無力。並且,認清它是虛妄的,不隨之起舞。那麼即使幻影依然徘徊,也無法蒙騙我們,驅使我們了。

    主角終究無法消滅幻影,但已經不被幻影所迷惑。因為他看清了幻影的本質。幻影以我們的需要和關愛為食。如果我們對它深情傾訴,不斷與它親密共舞,它就越發強壯,越發活躍。但只要我們冷漠淡然,不予理會,不提供它需要的養分,它只能疲弊餓餒,奄奄一息。即使苟活,也失去翻雲覆雨的能力了。這就是驅除幻影的奧祕,也是生命療癒的奧祕。

    這是一個關於幻影,關於回歸原點的故事。是一個裂壞的心靈走過療癒之旅,回復清明的故事。裂壞而復療癒,纏蔽而復清明,才更顯其美麗。這故事不只屬於約翰.納許,也屬於我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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