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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視訊彼端的朋友自管自的忙着吃東西、喝飲料、收發E-mail、倒水、上廁所、打電話叫外送,我還是坐在椅上盯著螢幕一動也不動,不用正經八百嚴肅地要求對方專心在和我對談上,祇是,盯著螢幕等待對方安靜下來讓我雙眼感到有點疲累。夜已很深很深,早過了該就寢的時候,然而像等待著什麼——誰都避免先開口;今晚的話題已聊盡,對方也是個體貼的人吧,避免著,讓自己成為一個先說再見的人。

盯着螢幕,多麼荒謬,自己原不是個善於在無聊中等待的人。

剛接觸線上通訊時,也曾喜悅而專注地投入於與朋友的對話上,常不解對方的回應為何總是遲來好久。「在忙嗎?」沒。離開座位了嗎?顯示正在線上。當時以為線上對話就像進行一場私人的單打球局,發球,回擊,專注誠心地你來我往,宛如現實互動時必然相互尊重的基本禮貌,於是不敢隨便離開地盯着對話框,在閃動的納悶中等待回應,後來才知道,我並不是唯一等待的人。原來,彼方竟是如此忙碌,一心多用地一一解決螢幕下方不停閃動催促的橘紅色塊──當再無法肯定對方回應的字句裏有幾分真誠,幾分敷衍,無法揣知「此時」對方同時與多少人正在對話,於是漸漸再也無法相信線上通訊時流通的情感,寧願隱身網海的另一端當個潛水客,讓自己保持「離線」狀態,冷眼旁觀着誰在線上、忙碌中、離開或馬上回來,總之由我決定要不要發球或接球。

——卻總是會有這樣的時刻,空寂沉默地浮沉在浩瀚冰冷的網海裏,在無聊的等待中,看着朋友無所謂的忙着自己的事,然而總是要結束:如果有什麼新鮮事一定要告訴我喔。我想,真的祇是累倦了,這是一句完美的結束,他不會聽出我的憂慮和寂寞。

凌晨三點半鐘,我需要一個朋友,不需要有人來安慰,祇想聽聽一個可以讓人安心的聲音,就像睡前的一杯舒眠茶,或是一首巴哈的大提琴協奏曲,讓我可以放下所有思慮把一天完整的結束。

透過線上通訊軟體,打了一通電話給居住遙遠而未曾謀面的文友,祇因為對方也經常睡不著,並且,彼此現實生活裏沒有任何交集,那讓人感覺放心。鈴聲嘟嘟響了很久沒回應,結束電話,還是一個人,彷彿孤單便是我所能擁有的唯一個世界。一個人終究得獨自處理情緒上莫名的亢奮和那些積存的垃圾。

我想睏,但不要有人陪伴身邊借我一個擁抱,祇想聽聽聲音,不想去煩惱:好了,我的目的已達到,你可以走了──如何說再見?如何請一個人留下或離開──我不想為此困擾。

屋外淒厲的貓叫聲,春天早已過去了,如果去跟牠們勸說關於節制的道理與必要性,也許祇會被嘲笑吧。牠們隨心所欲,想叫就叫,牠們才不在乎自己是否祇是一隻寂寞而饑渴的貓;我的耳朵自然分辨著單隻或成雙,貓的狂妄教人妒羨。

像海水的漲潮與退去,亢奮的情緒總會退潮;有時我熱烈的與朋友們聯絡,爾後突然地又冷淡了下來。周而復始,一陣一陣,激情爆發宛若積抑許久的火山,傾盡所有熱力與能量之後,心情突然掉落無底黑谷,身體彷若盡被掏空,虛脫地像掛在灰白牆上粗劣的膺品。

祇是,偶爾會有這樣難以成眠的夜晚,對鏡看着雙瞳底的一片荒蕪,空陷,而略帶悲傷。

 

——本文刊於2018-11-08 中華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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