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還有很多人還沒睡吧,但是在天母,已經好安靜好安靜,靜到祇聽得到牆上的掛鐘喀答喀答移動的聲音;因為過年,我應該開心一些。
豐盛的年夜飯,和往年一樣有大鍋的什錦鍋,有拼盤、烤雞、滷牛肉、燻香腸、長年菜、……還有最具年味的蘿蔔糕,熱騰騰的蒸氣將戶外的低溫逼退,我脫了外套,又脫了毛衣,祇差沒汗涔涔,手也是暖的。
也和往年一樣,我是最遲到家的一個小孩。圍爐的家人為我挪出空位,讓我挨擠進去,我留意到,椅子,剛剛好,剛剛好沒多出一張。
席間,大家說笑。我低頭猛吃,吃了一大盤蘿蔔糕,幾塊雞肉,幾片香腸,今年的飯桌上,沒有炒青菜,沒有人會催促着我:那,青菜在這邊,你不是愛吃青菜嗎。是啊,放心,有我在,青菜絕對吃光光。那個最記得我愛吃青菜的人,今年沒有他的座位。我閃避過其他人的注意,偷偷環視着,那個人幾乎沒留下什麼蛛絲馬跡,他常坐的藤椅收起來了,老堆滿桌上的藥包不見了,他的運動外套他的酒杯他的氣味連同開朗的笑聲,不見了。
和往年不同。吃過年夜飯,母親回到房間,我和大哥的小孩在客廳看電視,瞎鬧,爭辯星光幫、黑澀會、飛輪海和棒棒堂哪個比較帥,哪個比較紅;然後,午夜之前,大哥大嫂帶着三個小孩一家人便回新店了。弟弟在地下室講電話,二哥二嫂躲進房間,而我,莫名固執地堅持守歲。過了午夜,睡了,家人都已睡了。戶外的鞭炮響過很久了,整個屋子沉在冰冷的夜裏,我獨自坐在客廳看電視,拼命往嘴裏塞零嘴;牛轉乾坤行大運,每個特別節目上的主持人來賓藝人都這麼祝福着,像虐待自己般,我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肚子撐得難過了還是繼續吃,我知道,我在懲罰自己。
即便是過年,我還是不敢睡;畏懼睡眠的情況已維持好一段時間了,睡着了每次都做夢,都做好長好真實的夢,太過深刻讓我無法自夢境抽離回到現實,鎮日精神遊移在夢與現實的邊緣:我又回到那個時空裏了。
這個世界於我經常是陌生而遙遠;在夢裏,我才真正體味到對他痛而深的思念,發現自己在清醒時自然無覺的壓抑。
……是過年,我好想親口對他說聲「新年快樂」,可是他現在在哪裏了呢?不能難過,不能掉眼淚,……就算我有再多的誠心,可是還能如何給予祝福呢?
天好冷,心也好冷,阿爸,我真的好想你……
-2009-01-26-

有一年夏天回鄉,父親突然拿出一本舊歌本,說要我幫忙抄寫日文歌詞,我馬上放下手邊工作,隨即坐在在大廳裡的供桌前,開始幫父親抄寫歌詞,我記得那首歌,是青木光一的<港邊的乾杯>。 我當時很驚喜。驚訝的是父親抄寫日文歌曲從不假他人之手,喜悅的是他讓已經學習過中級日文的我負責這項工作。一想到終於可以在父親面前展現學習成果,又深知父親的完美主義傾向,就會按耐不住那份又激動又緊張的心情,而在抄寫時頻頻出現筆誤,所以大功告成之後,一直跟父親說抱歉,說自己寫得不太好。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父親不僅沒有多加挑剔,反而面帶微笑地要我再幫忙抄寫另一首,不過特別交代字體要放大一點。 這個過年初一早上,與父親聊起這段往事。我還特地獻上一段日本人迎接新年時必唱的傳統歌曲,那是一首某一年春節時他教過我的日文歌。 唱完後我又見到父親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然而我卻要用盡力氣才能壓抑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我深刻了解這是一種自責的心情。 覺得自己很不肖,怎會沒意識到當年父親突然要我代為抄寫歌詞,應該是他的視力已在短期中急速退化,這很有可能是一種身體健康開始惡化的徵兆。父親撐不到那一年的新年倒數,在除夕當天下午就因突發性的嚴重暈眩而住進醫院。 我永遠記得隔天元旦在醫院病房外二姐跟我說的話,她說在急診室被院長兼主治醫師狠狠地數落一頓,指責她為人子女只知辛勤工作卻不關心父母的健康狀況。她因為自責與羞愧之心油然而生,沒等到老院長罵到夠,就跑到走廊盡頭的化妝室裡,關起門來獨自一人在裡面放聲痛哭了好久好久。我跟她說感到自責不只妳一個,昨晚深夜三姐已經打電話來狠狠地哭上一回了. 我沒有掉淚,我只想到這個農曆年鐵定不會聽到父親優美又深情地為家人演唱日文歌了... 前天大年初二晚上吃飯時,我為飯桌上坐我對面的二姐斟上一杯葡萄酒,感謝她長久以來為家裡所付出的努力,也希望她未來一年裡在教學工作上能夠平安順利。二姐回我一個會心的微笑。因為她知道我是家中最能分享與體諒她單身生活心境的人。她放下碗筷拿起酒杯溫柔地說:「謝謝小弟!CHEERS!」。 「CHEERS!」我也如此回應。姐弟兩人就像我為父親抄寫的那首歌一樣,用醇酒將真心祝福灌入彼此的胸膛,也將我們一起陪伴父親走過的那段時光、那些往事,通通一飲而盡。 PS. 館主,CHEERS!跟湧進心頭的那些往事乾杯吧.新的一年要快樂.要幸福喔!同時也不要忘記為自己的努力喝采.
唉,多麼熟悉的畫面。 也曾幫父親「刻字」、陪父親看「演歌花道」、為給父親一個驚喜私下偷偷地幫他找歌.... 本來,敲了許多字,掉了好多淚,一個不慎,又回到空白的原點--歷歷往事,曾予父親的種種承諾,時刻如十五夜的潮水在心頭腦海湧起氾濫,那一些,不論是否曾說出口的承諾,如今一切已太遲。 讀你的字,竟像讀自己的心情,悲而沉的甘味回憶。 且容我以如你般相似的心情,為令尊點播一首歌--那亦是父親極愛的一首;孺子慕慕,願永相隨。
眼淚如墨 有情人常用來為生命潤筆 而我卻耽於冷漠如昔 不識悲喜滋味何如 最是無情 PS.希望我的分享不致於讓你增添太多沉重的負荷.
說是無情最是多情 淚如墨,讓我想起了黑海跟死海 情感是人類亙古的黑死病 無愛即無憂?! 然,許是信執於快樂的膚淺 猶願在悲苦中沉思等待蛻變 讀你的文字是很享受的 觸動的豈僅是心靈悄然的顫動... 再要說的....再多言就見笑了.
因為剛剛跟朋友聊到近日南北韓政治衝突問題.想到一部電影"滅"強沃特主演的. 朋友說片尾浮現獄友在鐵籠裡種種面容的畫面,強沃特飾演的角色戰勝了自己,也戰勝典獄長! 而我卻對電影片尾浮現摘自莎士比亞查理三世的文字"猛獸雖殘暴.仍略知憐憫.然吾不知憐憫.故非猛獸"比較感興趣. 但我不敏.遂請教朋友該段文字應如何解釋?朋友說: 動物才會憐憫.但是人啊.人不知憐憫.因是"人"啊 不知館主做何解?
Joe: 似乎你對"監獄風雲"之類的影片情有獨鍾?我沒看過「滅」,就你所描述的,莫非又是一部刺激1995? 今天看了一部「公主與戰士」(Der Krieger und Die Kaiserin),蠻悶的,覺得片中最有"人性"的反而是那些正式的精神病患。 得謝謝你的"督促"呢,讓我有機會K一下莎先生的劇作:D 剛開始讀「理查二世」,劇中有段文字挺有意思:「在卑賤的人們中間我們所稱為忍耐的,在尊貴者的胸中就是冷血的懦怯。」我還未讀過「理查三世」,但直覺上覺得「猛獸雖殘暴,仍略知憐憫;然吾不知憐憫,故非猛獸。」也許亦是句反諷的話,有點像禽獸不如的意思。隨便說說,沒讀過書做不得準。過些時日再與你請教。 因為重感冒中,有些不知所云,請莫怪喔。
相關回應已轉至館主MSN信箱.請查照! 祝戰勝病魔早日康復!
哈,謝謝Joe,不過我倒希望能跟病魔和解共生耶~~ 父親走前的最後一個禮拜,醫生告知化療無效,並且已經沒有任何藥可以"實驗"了;最後的那幾天,我突然驚醒,我們一直都用錯誤的態度在治療,對於癌細胞,我們憎恨牠,一心只想把牠消滅殆盡,你想,換做你是癌細胞,你會怎麼做呢? 當然說是容易,畢竟積習難改;但確可當成今後的目標,我如是想。 說到戰爭,我想起「西線無戰事」(誰叫我現在正在讀嘛)。柯亞柏認為: 「宣戰應該像民間的節慶,就像鬪牛般收門票、有樂隊,在場地中,兩個國家的部長們、將軍們,身穿游泳褲,手持木棍,彼此較量一個高下。不論誰活得了命,他那一國就算打贏。」--戰爭到最後往往已不知為何而戰,甚至究其始因,甚是與生命中"最重要"的真的毫無關係。所以柯亞柏的建議真是不賴,既然政客喜歡謀權奪利,關老百姓什麼事(到手了難不成還真會天下為公?),所以,就由他們去自我了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