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莫泊桑塑像

  近來深為失眠所苦,暫時放下了大部頭的小說,改讀短篇小說。前些日子讀了幾篇愛倫坡的作品,在腦袋已經不清楚的情況下,愛倫坡的詭異驚悚倍增情境效果,讓原本就容易胡思亂想的我,想像更加囂狂起來,隨着故事情節起伏,恐懼遂神出鬼沒於幽闃暗室。我不是惡人,卻也膽小,還沒睡意就已經害怕在先,隨手換了莫泊桑的短篇小說集,一不小心,一個失眠夜竟把它讀完了。
  有「世界短篇小說之王」的莫泊桑的作品,我原就喜歡,他的行文精鍊、結構縝密,在我讀過的作品中,代表作「脂肪球」(又譯「羊脂球」)令我印象最為深刻。

  擅長描寫人性心理幽微轉折的莫泊桑,總能在極短的篇幅裏,精準的抓到人性底私密的靈魂密語,多年前讀「脂肪球」尚無能察覺,祇感驚歎,但經過這些年,他的一篇「洛克的女兒」卻讓我有了另一種想法。

  「洛克的女兒」描寫的是一件姦殺案,在莫泊桑的作品中算是極少數的題材。這篇中短篇小說實在太精彩,即使讀者能預料兇手是誰,也忍不住要看着他如何「被」就法。鋪陳極具電影手法,幾處對景的描繪、主角思想的自述,在我看來已非「正常人」所能辦到的。

  故事進行到兇案發生後,經過了一個夏天,案情仍無任何進展,於是他在第二章裏有如下描述:


  「秋天來了,樹葉飄零。樹葉在白天和晚上都不斷掉落下來。圓而輕盈的樹葉,捲着漩渦,沿着巨大的樹木飄下來。透過樹枝,已經可以看到天空了。

  …… …… …… …… …… …… …… ……

  這些飄落的樹葉那幾乎聽不出來的似有若無的沙沙作響聲,那帶着哀愁、悠閒的、不斷飄逸着的沙沙作響聲,這些會被認為是悲嘆的落葉,看起來有如正是鎮日沉浸在悲傷中的大樹所流的眼淚,大顆的淚珠似的。

  大樹即使在告知一年已經結束,溫暖的黎明和悠閒的黃昏已經結束、溫暖的微風和明亮的陽光已經結束,也還是不分晝夜地哭泣着。

  或許大樹還在為自己的樹蔭下所進行的各種犯罪,在為在自己的樹根旁被強暴、殺害的少女悲傷、嘆息吧?

  大樹在這沒有一絲人影、冷清的森林裏、在被人拋棄、被害怕,一定只有死去的少女的靈魂、可憐的靈魂在徘徊的這片森林的寂闃中哭泣着。」(志文出版‧蕭逢年譯)


  就我所讀過的莫泊桑的作品,類似這樣深入情狀悲傷的想像並不多見,尤其當案情逐漸明朗,在兇手的自白中,那對於黃昏的迫近、對於暗夜的恐懼、及幻覺的描述,對照作者其他作品冷靜的筆鋒、充滿嘲諷的敘述手法,實是截然不同的。「洛克的女兒」讓我感到十分驚異,似曾相識的情境很難讓我不做延伸的揣想──在這作品中,也許部分真是作者心靈的親歷。
  
  一八八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莫泊桑完成這篇作品時,時年三十五歲;一八八七年因病情惡化,創作嚴重受到影響。一八九二年拿刀刺咽喉,幸獲救,遂即被送入巴黎郊外的精神病院;翌年病情直轉而下,未滿四十三歲即病逝。「洛克的女兒」是否可視為作者精神方面病癥的前兆呢?

  另一篇「狂人」同樣令人讀得膽戰心驚,雖是想像揣擬,但能擁有如此癲狂細膩的思考脈絡,實非常人所能及。

  我不禁想起那讓我恐懼而擱擺下的愛倫坡作品集《阿夏家的沒落》(志文出版‧杜若洲譯),「從他流傳至今的形象看來,每一種都顯示出典型的精神分裂症容貌,同時具有遺傳自父親的宿命式飲酒癖。」「愛倫坡死前嘴裏一直在胡言亂語,不知在跟什麼看不見的幻影說話。……一八四九年十月七日凌晨五點左右,突然大聲叫道:『神哪!請救助我這個可憐的靈魂!』這是這個孤獨、薄命的詩人在這個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這位「早生了好幾年」的作家,死時年僅四十歲。



  -2008-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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