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aniflower

    今天(11/17)下午二時三十分,聯合報大樓九樓即將舉辦「2007年懷恩文學獎」的頒獎典禮,我是受獎人之一,理當高興,然而心中隱約感到忐忑不安……

    確定父母親和兄弟、親娘和小弟都不能到場觀禮,不算意外,也沒特別失望,但心中難免有些「不關他們的事」的失落感,不過,這感覺很快就過去了,他們是真的無法到場,而不是不願意,讓我忐忑不安的是──養護所的大振爺爺會來嗎?

    當盛弘來電告知獲獎的消息時,較之驚喜,我有些激動了,我甚至近乎「煽情」地說出:「這獎,對我意義份外不同」的話來,我說「謝謝!謝謝!」我感謝盛弘為我打這通電話,他真誠的語氣裏充滿贊賞與鼓勵,心中更強烈的感謝著養護所裏那些爺爺奶奶們所信的神──上帝、耶穌、聖母瑪利亞、佛祖、恩主公、觀世音菩薩……。

    「五樓養護所」確實寫得不夠好,但我很希望能為他們得獎,這樣強烈祈求的心情,我相信祂們都聽到了,是他們的神幫助我如願,祂們知道這個獎於我的意義確實不同,然而,得獎的消息我一直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們。

    從獲知得獎消息開始,我便陷入「該不該告知」的困惑裏,腦海裏揣想過種種他們的想法,但我沒有答案。一直到十三日晚上,我才將邀請卡送到大振爺爺的手上──那天晚上他特別沉默,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出他是否為我感到高興,但當我為他唸讀我在卡上寫下的感恩謝詞時,他認真聽著,後來一直望著自己被戴上「捕手套」綁在床沿的手,於是我為他解開雙手,搖起床頭,他拿著邀請函的信封看了許久,上面黑色粗筆寫著他的名字,我幫他取出邀請卡,他仰起脖子看著……這篇文章是為他們寫的,這獎是屬於他們的,我不是偏心,因為大振爺爺是目前唯一可以下床行動的人了,雖然已下了決心送去邀請函,然而我希望他來,又怕他來,我不知道為何如此矛盾。

    下筆寫「五樓養護所」時,大振爺爺還不曾對我開口說過一句話。如今幾個月過去,養護所裏有了許多變化:毛大哥搬去了另一家養護所;林爺爺二次中風陷入完全不認識我的情況;月裡奶奶睡覺時不慎從床上摔了下來,從此反應變得有些遲鈍,再也不笑也不下床了;原本只是因發燒暫時移至六樓的美珍姐姐,後來便被留在那兒,離開了原本熟悉的五樓;而大振爺爺的情況相似,他因病情好轉而被移至沉默寂寞的三樓,再沒人與他說笑耍鬧,他不再裝傻,臉上換上凝重的沉思……至於我,愈了解「養護所」愈感到憤怒與無奈,被提醒「只是義工,沒權力插手過問他們內部的管理」──我原以為台灣的工作人員只是忽略了,沒留意到他們的心情變化與逐漸消瘦的雙頰,沒想到答案竟是「不關五樓的事」──

    在來賓訪問簽到簿上,我不再寫上「義工」二字,我寫「朋友」,是的,我跟大振爺爺說:「我不要當義工了,我要當你的朋友;當義工白班護士會叫我做這做那,可是我只想陪伴你們,我要當你們的朋友」時,他笑了,笑得很開心,臉上有彷彿小孩玩騎馬打戰最後終於戰勝的表情。

    對其他新來的病友,我也問候,也關心,也會為他們蓋好被子,叮囑他們放鬆心情好好休息,但我無力再給更多,有時我陷入困惑,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好不好?有回我隔了較長的時間沒去探問,大振爺爺淡淡的說:「來,不來,都一樣。」我想他是有些抱怨,而這抱怨是因為我並未真的「一有空就去看他」──我害怕,不知為什麼感到害怕,我抗拒,或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無法為他們要求更好的待遇──他們雙手雙腳被綁在床上是為提防他們亂跑、還有他們會因為劇癢難耐而將身體抓出一道道傷口來,我對鬆了雙手的大振爺爺說:「不要抓!你就是因為一直抓才被綁起來。」後來回家後我想起,「痛」還可以忍,「癢」教人怎麼忍?養護所不去解決他們皮膚過於乾燥的問題,反而以減少洗澡次數來增加皮膚的油質,我看著大振爺爺髮上、臉上、衣服上如落雪般白色的皮屑,突然覺得自己叫他「不要抓」是件多麼殘忍的酷刑。

    其實,隱約我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害怕自己給出承諾卻無法做到。我的心猶是易感而脆弱的,我害怕我不是去安慰鼓勵他們,而是向他們索求一些溫暖的肯定。我經常感到孤單而無助,付出感情,在他們面前我也會忍不住掉淚。我說:「大振爺爺,應該是我帶快樂來給你的,可是結果卻是為了跟你撒嬌,為了得到你的支持;我也會無助,也會感到不知所措,但在這兒,我不該如此的,對不對?」趴在大振爺爺的胸前,我忍不住哽咽,他頻頻拍著我的肩膀安撫我,最後終於清楚地說:「我永遠都會支持你的。」

    期盼大振爺爺也能來觀禮,與我分享為他們奪得的喜悅,但我也同樣感到害怕,因為在他面前,我無所遁形,明白自己什麼也沒做好,我將感到更加羞慚,對領取這個獎,其實我是不夠資格的。
   
   
   
    -2007-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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