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Trees in the Moonlight by 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

  站在這不高不低半山底丘陵上的A療養所前,可會得眺望的,沒有誇張地說,實在盡是一幅遠遠地圍住三面之翠黛色的峻峭的高山,那下面,高高低低的水田,其間點綴紅磚硃瓦,撓脊的古式的大厝偌和茸稻草的茅屋。在田裏悠然地行來穿去的戴草笠的農人和耕犁的水牛。時而雪皓的白鷺,在暖風吹得一起一伏的黃金波裏翱翔。
【文學散步道】走過黑色青年的小說家─王詩琅

  療養所的左側,是上這山的傾斜的狹道。道之盡處的山腳為起點,就是住近這裏的小都市去的路。舖輕便鐵線的大路之兩旁,夾著青青綠綠的田園。

  騷囂的廚房也已靜寂的午飯後了,棲歇在這雪白潚洒的「曼雅羅」風的建築物裏面,將近五十的人們。所前作種種型,剪得齊整的樹木。刈得平坦的庭裏的綠茵中,作長方、四角、圓的……等型的園裏,紅紫白藍黃青的競其妍艷的洋花,都在這燃燒般底苦熱裏,慵倦地喘息著,被這炎暑壓迫得無聲無息,死了一般地沉默。

  只有環繞周圍和右邊的遊山,所後的廣大的水池邊裏,那些相思、栴檀苦楝、榕樹、棕梠等的叢木裏的蟬兒。舌舌地不斷奏著它的音樂,間也啁啁地跳躍的雀兒,遠山森林竹籔裏的杜鵑,唱著朗朗?喨,旋囀可愛的嬌聲,聊以破這單調和寂莫呢。

  晌午量體溫的看護婦說,今天有三十七度六,事實她自己也覺得熱一些,身體較昨天也更不舒服,咳嗽也來的更厲害。

  她把飲完了的沖泡魚肝油的牛奶碗,放在鐵榻邊的小桌上,任憑東來姆去收拾。枯黃的臉紋皺了皺,深凹的眼窩頂,在她憔悴的面容,好傢是留著美麗的最後之那細細的柳眉蹙一蹙,纔將含在口裏末的一口吞下。她方才像完成了一件任務般將消瘦得如枯柴似的纖手,拿起枕邊的婦人雜誌,懶洋洋地躺下柔軟的榻蓐,她掀了二三張後,忽又放在原處,呆呆地眼瞪住玻璃窗外蔭影裏唧唧啁啁地追逐的雀兒。

  瞿瞿……瞿瞿……瞿瞿……

  遠山裏斑鴿嗓了喉子啼叫著。

  唉!可厭的東西,你又哭起來!她心裏恨恨地咒叫一聲,挺身坐起來。

  病了一個年餘的她,病院的乾燥,寂寞的生活雖已慣馴,但這好像輓弔她的被病菌侵蝕壞去的青春,似哭非哭的哀調,卻教她特別銳敏的神經不由已要昂奮起來。

  「月雲姊,昨夜多謝!因為太好食,我喫得一空。實在教你想出在內地的時候。」

  對面室的日本人千代子,打動鞋拖聲踏進門來微笑地說。

  「些少的東西,說那裏話來。請坐請坐。」

  她稍枯嘎著的微弱的聲音說了後,一手撥開褥上的白被,一手理理散亂的頭髮。

  「學生實在很可欣羨的,像你貴兄那麼元氣又活潑。」

  她向一邊的籐椅坐下,纔望一望她的臉。

  「今天身體怎樣?」

  「有些懶。沒有什麼要緊的,結局不久總都是要……」

  「說什麼,你又感傷起來了,你這樣聰明的人,也不是不知道醫生說的,未必全部都可以相信。就是入這裏被宣告絕望的,不是許多倒轉好起來嗎?醫生不是神仙,科學還未全能,三個月前,聽說也曾對德田暗講我已無望,現在倒反說有點起色,說若照這樣繼續下去,不久一定包管痊癒。你儘可慢慢寬寬靜養,不必胡亂去想他吧!」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也不答應,拿起昨天由京大暑假回來的二哥,帶來看她的滿盛櫻桃的籠子,請千代子喫。她們的交際雖不算久,意氣卻很投合,如姊妹一樣親蜜。所以她也不推辭,抓起珊瑚珠般的櫻桃。

  「樓上的那位水河叔,聽說很危險。剛才原口先生拿酸素吸入器去給他吸入。」

  「哼!我也聽過,這老人家最可憐。沒有兒子,小小的生意本都為病弄得空空。」

  「我想人生總是糊糊塗塗過了一世吧。富貴的、貧窮的、榮耀的、下賤的,終末總也是歸結到死的一字。一斷了氣息,萬事不是都完了嗎?古人說人生是一場的幻夢,實在不錯,死的一回事,我倒不甚怕它。」

  「千代子姊,不要說那些話,你不是不久就能恢復健康,可以出院嗎?」

  「唉!出院也是同樣,在這裏有你這樣親熱的姊妹,倒不感覺寂寞。回去又要孤零零,遭他白眼,德田已和那個女給儼若夫妻,我是他們的眼中釘。」她嘆了一口氣:「我只恨我自己的命運,我畢業了女學校二年後,父親就把我送到臺灣來嫁給他,起初倒還不錯,但自從幾年前就時常沉沉大醉回來,後來就漸漸不在家裏過夜了。到我病了的時候,一點也不看顧,家中又沒有大小安慰。只得和女中守了空厝,假使出院又要去過那監獄般的家庭,娘家自父親死後,已經零落散開。這麼近三十的年紀,沒有自活的能力,又沒有甚麼希望,倒不如死掉,落得快活。」

  她說到這裏,覺得不好意思,慌忙轉了話關,攀談一些閑話就跑了。

  熾烈的陽光還毫不稍緩其手,這幽靜清爽,微風習習的獨室裏,還覺得有些熱。

  她除有事而外,很罕和那看顧她蠢笨的東來姆說話,自然在孤獨裏的她會追憶過去的種種的影像,幻想未知的未來。

  如凱旋將軍一樣,揚揚得意裏以首席畢業公學校,受過臺北S高女的試驗的她,到要發表的那一天,卻不免要擔心起來了。

  胸膛似填著一塊大石,不安地坐也不得,站也不得,口裏雖和母親說話,其實也不知道在說甚麼。到了半午,二哥的鼠灰色之高校的制服,由自轉車跳下來的時候,心裏就像小鹿撞著一樣。

  「月雲,恭喜!阿娘她有名了。」

  二哥的冷靜的說法,她很不滿意。

  但怪沉默的母親也像把塞在口裏的東西取掉,歡喜地為她準備小小的祝賀宴忙著。家中頓呈熱鬧,她的不滿也就打消了。

  父親特地在繁忙的店務中,同她去赴入學式的路上,她雀躍地在難以名狀的幸福感裏,覺得自己的前途,猶如看過的繪中,帶翅的馬在洋洋沒有際涯的天空飛跑。

  在高女中成績亦是占著首位,尤其是擅長音樂方面,打得好一手的風琴與鋼琴的她,一腔響亮得如振動銀鈴的喉嚨,唱的歌曲更使人迷入陶醉的三味境,同學們每和她打笑說:

  「我們的蘇勃娜諾!我們的關屋敏子!」

  先生囑望她,她自己也要以聲樂家立身。

  她以決心告訴爹媽的時候,他們極力反對說:「女人本是只好學些針黹就可以的,現在時勢既經變遷,婦女的內助的天職卻沒有變的。待畢業了學校,好好地找個門當戶對的學士,嫁去就罷。還要學甚麼類女伶的出頭露臉的工作。」

  但痛兒心切,尤其是只有這個女兒,痛愛得像掌中珠的母親,經她二哥幾次的勸說、較鬧,也就不得已只好承應。

  她想:男于獨專成功立名的臺灣,自己欲在這固陋的社會,為女性揚眉吐氣,爭一個世界的之聲名。

  她的小小的腦裏,時而描畫圍在花環中的舞臺上,萬人注視之桃紅色的洋禮裝,溢滿臺下的聽眾,拍得噗噗的贊聲……

  她又回想到還新鮮地烙在腦裏的幾齣場面來了。

  第四學年初,身體覺得有點奇怪,有些懶,又不愛吃飯,且時咳嗽,面容也稍瘦黃起來。她們以為以前的胃病再發,也就延請幾位漢醫看,卻總不見效,她媽暗地又聽她說月例的有了亂調,疑訝地在那入夏不久的五月初,決心往臺北醫院去。

  徐徐的暖風,向她白制服和格子裙吹來,她們路上玩賞豎在日本人屋上飄搖的紅的黑的鯉幟,吟味些城內店鋪飾窗內的桃節句的人形。

  內科診察了一回,就叫她去X光線室照,微感不安在黑漆漆的室照了一會,復回到內科的時候,叫她母親進裏面一刻,出來的時候,紅了的眼眶有些潤濕。

  「阿娘,先生講什麼?說是甚麼病?」

  抵家了也待不得寬息,趕一步接連地向母親問:

  「沒有說什麼,講的病名我也不懂,大概不甚要緊啦。只說還是停了學,到A地方的療養所,靜養到痊癒,纔上學去較當。」

  避開她的視線,搖搖頭說。

  「阿娘,妳不要騙我,敢不是講我是肺病,是肺結核嗎?」

  被迫切的神情所壓,母親沒有答應,低下了頭。

  她像失了神的夢遊病者,無氣力地一步一步到了自己的房裏,纔欷歔哭起來。

  悲哀鎮靜了後,她想:還這麼活潑潑要停甚麼學,入甚麼院?我的意氣甚麼都不怕的,語云:「人力可以勝天」,我仔細注意療養就是罷。隔了二天,她硬著心腸再登校了。父母兄弟們勸她,她也不聽,到將近暑假的學期試驗中吧,那晚正伏在案上用功,忽然咳嗽來得猛烈,很用氣力打了幾個後,覺得口中有奇怪的腥味,仔細向痰壺一看,壺內有幾口血痰,於是也就不得不輟學了。

  初入這療養所經過四個月,消瘦的體重也增加,臉色也好起來了。來看她的大哥,順便往診察室叩問主任醫的時候,他說:「大概健康人的脈膊、呼吸、體溫是有一定的標準。三者若有其一亂調,則是病人。尤其是這類的病人,三項最不整齊。」他拿出診察書給他看,「最近的容態,這三項已漸漸接近起來,若沒有特別的變卦,至來年四月可以出院也未可知。」

  溫室裏栽植長大的無心之花木,被擲出風霜凜冽的荒野,當會懷戀她的舊居。何妨嬌養成性未曾刻離父母的懷抱的她,苦煞於過這單調無味的病院生活已是十二分了。自然一聽這話,歸心似箭,馬上就想回家去。

  至十一月末便出了院了。

  在家裏雖經幾多的西漢醫的手,但病態卻一反一復,到三月便像越過堰堤的溪流,滔滔地奔騰來,容態已非常的險惡了。

  再入這療養所的四五日後吧。

  母親因家務不能長住,雇來看顧她的東來姆纔來的早上。

  她半醒半睡地躺在榻上,母親將難事交咐了她後,湊近肥胖體軀的耳朵說了不幾句,她的臉上漸露驚惺,睜大小眼睛,大了嗓哇子:

  「噯喲!怎麼阿雲這樣沉重了嗎?前日國源先敢不是講沒甚麼要緊,包管會好,這裏又講甚麼無救……」

  「默!你這老人,講話不仔細。」

  母親忙把東來姆的嘴掩住,探看她還睡著,纔放了心。

  其實半睡的她,已被東來姆嚇醒,卻還裝睡著。

  她已明白一切的意思了,腦髓像被閃耀轟轟的雷電一擊,遍身的感官麻木起來了,也如由險高的絕頂巔撲落深淵,片刻間,全世界頓成茫茫渺渺的黑暗世界。

  …………(未完)
    
   
  --原載『臺灣文藝』第二卷第四號,一九三五年四月出版
  --文摘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4-薄命》─王錦江(王詩琅)「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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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巴‧大衛‧菲特烈  Caspar David Friedrich

  Caspar David Friedrich(1774年9月5日-1840年5月7日),是北方浪漫主義畫家代表。

  其畫派特色為擷取宗教性符號來表達追求根源性生命,該時代的德國藝術家生長在激烈變動的時代,充滿著期待與矛盾、普遍形成的希望與幻滅。動態與發展的世界牽引著他們凝視幻化不拘的世界。

  菲特烈生於1774年的德國,其藝術表現上顯示了對無限的憧憬,同時又自覺到自己的有限性,摻雜著消極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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