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Ophelia,米勒 John Everett Millais,1829-1896
我在沼澤畔漫步著。
是白晝抑或夜晚,我連這都搞不清。只是,當我聽到遠處幾聲蒼鷺的啼鳴時,我在藤蔓盤纏著的樹梢,瞧見了隱約露出微光的穹蒼。
沼澤裏,比我身材還高的蘆葦,靜寂地封住水面。水不動,水藻也不動。棲息水底的魚兒也不動嗎?—— 這沼澤大概有魚兒棲息著吧?
是白晝抑或夜晚,我連這都搞不清。五六天來,我儘在這沼澤畔漫步著。冷冽的晨曦,曾伴同水氳和蘆葦的香氣包裹著我的身體。同時,我也曾聽見樹蛙從藤蔓盤纏的樹梢,喚醒一顆顆微星。
在沼澤畔漫步著。
沼澤裏,比我身材還高的蘆葦,靜寂地封住水面。我從許久以前,就知道在那蘆葦繁生之我處,有個奇異的世界。不,甚至現在,一首Invitation au voyage(註)的曲子,從那兒忽斷忽續飄向我的耳際。伴同著水氳和蘆葦的香氣,那「蘇門答臘的勿忘草花」,可不也送來一陣蜜一般甜美的芬馨麼?
是白晝抑或夜晚,我連這都不知道。我嚮往那奇異的世界,五六天來,我一直在藤蔓盤纏的樹木之間,恍惚地漫步著。既然在這兒往返留連,也僅瞧見蘆葦和水默默地擴張,我便不得不進而走入沼澤之中,去探訪那「蘇門答臘的勿忘草花」了。舉頭一望,蘆葦叢中正好有一株老邁的柳樹向沼澤伸出。從那兒躍入沼澤的話,定可輕易抵達水底的世界吧。
我終於毅然決然地從柳樹上投身於沼澤中。
那時,比我身材還要高的蘆葦呢喃著,水也嘟喃著,水藻則戰慄著。甚至連那藤蔓盤纏、樹蛙啼鳴的樹木,也都宛若非常替我操心似的輕吐了一口氣。我一面像石頭一般的沈落水底,一面感覺到有無數火焰,令人眼花撩亂地在我身邊飛來竄去。
是白晝抑或夜晚,我連這都不知道。
我的尸骸橫躺在沼澤底下滑溜的泥土上。屍骸的周遭,儘是深藍色的水。我以為水底下有著奇異的世界,這畢竟是我的妄念吧?也許那Invitation au voyage的曲子,也是這沼澤精靈的惡意戲弄吧。當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一根細細的莖梗,從我尸骸的嘴裏,長伸而出。而當它伸出我頭上的水面時,一朵聖潔的白睡蓮立刻在被比人還要高的蘆葦圍住的,散放著水藻氣味的沼澤之中,嬌美地綻放了。
這是我憧憬著的奇異的世界呵——我的尸骸這麼想著,便永遠痴痴地仰望著那朵玉一般晶瑩的睡蓮。
(大正九年三月)
註:Invitation au voyage「邀遊」。法國音樂家亨利‧杜巴爾克(Henri Duparc)作曲,波特萊爾(Baudelaire)作詞。
圖:芥川龍之介與友人,中間蹲坐者為芥川龍之介,照片最左邊者為菊池寬,攝於1919年
L'invitation au voyage
— Charles Baudelaire
Mon enfant, ma soeur, Songe à la douceur D'aller là-bas vivre ensemble! Aimer à loisir, Aimer et mourir Au pays qui te ressemble! Les soleils mouillés De ces ciels brouillés Pour mon esprit ont les charmes Si mystérieux De tes traîtres yeux, Brillant à travers leurs larmes.
Là, tout n'est qu'ordre et beauté, Luxe, calme et volupté.
Des meubles luisants, Polis par les ans, Décoreraient notre chambre; Les plus rares fleurs Mêlant leurs odeurs Aux vagues senteurs de l'ambre, Les riches plafonds, Les miroirs profonds, La splendeur orientale, Tout y parlerait À l'âme en secret Sa douce langue natale.
Là, tout n'est qu'ordre et beauté, Luxe, calme et volupté.
Vois sur ces canaux Dormir ces vaisseaux Dont l'humeur est vagabonde; C'est pour assouvir Ton moindre désir Qu'ils viennent du bout du monde. —— Les soleils couchants Revêtent les champs, Les canaux, la ville entière, D'hyacinthe et d'or; Le monde s'endort Dans une chaude lumière.
Là, tout n'est qu'ordre et beauté, Luxe, calme et volupté.
| 邀旅 (L'invitation au voyage)
譯/莫渝
戀人喲,妹子, 想想有多美 到遠方一起生活! 自在的相戀 相戀且同死 在跟你相似的國度裏! 濡濕的太陽 在雲翳天空中 給我內心具有的誘惑 同妳的媚眼 一樣神秘, 透過淚珠,閃耀著。
那裏,無非是整齊美麗, 豪華、寧靜與歡樂。
閃亮的傢俱, 被歲月磨光, 裝飾在我們的臥房; 珍奇的花兒 把它的幽香 混入龍涎香的朦朧芬芳; 富麗的天花板 富麗的天花板 深遂的明鏡 東方式的華美, 都在這兒偷偷, 向心靈訴說, 它們低柔的家鄉語。
那裏,無非是整齊美麗, 豪華、寧靜與歡樂。
看!運河上, 船隻沈睡, 它們天性愛浪遊; 為了滿足, 妳的些微願望, 它們來自世界各角隅。 ——落日餘暉, 渲染田野, 運河,全城, 以紫色金光; 世界沈睡於 一片暖和的微光裏。
那裏,無非是整齊美麗, 豪華、寧靜與歡樂。
| 旅行的邀約 (波特萊爾 - 惡之華)
譯/歐洋
我的孩子,我的姊妹, 想想與我一起生活他方 的甜蜜滋味! 肆意愛戀, 愛戀然後死去 在與你相似的國度! 來自模糊天空 濕淋淋的陽光 對我的靈魂有著 如此神秘的魅力 就像來自你背叛眼睛, 透過淚水在閃耀。
那兒,一切都只是秩序與美, 奢華、寧靜與享樂。
經歲月擦拭, 閃閃發光的傢俱, 裝飾我們房間; 最珍奇的花朵 將它們味道混入 龍涎香的朦朧芬芳; 華麗的天花板 深遂的鏡子 東方的富麗堂皇, 都在這兒傾訴, 悄悄向靈魂說, 用它們溫柔的母語。
那兒,一切都只是秩序與美, 奢華、寧靜與享樂。
看在這些運河上 睡著的船隻 它們的心情是流浪; 它們從世界另一端來 只為滿足 你一小抺欲望。 — 夕陽西下 為田野、 運河、整座城市, 穿上黃金與風信子的顏色; 世界在溫熱的光睴裡 漸漸睡去。
那兒,一切都只是秩序與美, 奢華、寧靜與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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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Fly, 最近很忙, 所以現在才將修正後的譯文給你, 希望我的翻譯能幫助你了解詩的意境. 祝 好 歐陽 旅行的邀約 (波特萊爾 – 惡之華) 我的孩子,我的姊妹, 想想與我一起生活他方 的甜蜜滋味! 肆意愛戀, 愛戀然後死去 在與你相似的國度! 來自模糊天空 濕淋淋的陽光 對我的靈魂有著 如此神秘的魅力 就像來自你背叛眼睛, 透過淚水在閃耀。 那兒,一切都只是秩序與美, 奢華、寧靜與享樂。 經歲月擦拭, 閃閃發光的傢俱, 裝飾我們房間; 最珍奇的花朵 將它們味道混入 龍涎香的朦朧芬芳; 華麗的天花板 深遂的鏡子 東方的富麗堂皇, 都在這兒傾訴, 悄悄向靈魂說, 用它們溫柔的母語。 那兒,一切都只是秩序與美, 奢華、寧靜與享樂。 看在這些運河上 睡著的船隻 它們的心情是流浪; 它們從世界另一端來 只為滿足 你一小抺欲望。 — 夕陽西下 為田野、 運河、整座城市, 穿上黃金與風信子的顏色; 世界在溫熱的光睴裡 漸漸睡去。 那兒,一切都只是秩序與美, 奢華、寧靜與享樂。
Hi,歐洋: 看了你網誌上的回應與留言,才發現我真是給忙碌不已的你增添麻煩,心中真過意不去。 請見諒我粗心的請託,實是我信任並更欣賞你的譯作。 真心感激!
話說,這篇我一直看不太懂。
呃,被你這麼一提,我也不懂了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