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啊,我焦灼思家

      思慕你溫柔的手,拭去

      纏繞我煩惱的兩絲


      ─ 陳千武



    陳千武,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詩人、小說家,戰後台灣詩運動的推動者。公元一九二二年出生於南投民間,中學時期即嘗試創作新體詩及短歌,也發表過小說。

    一九四二年,被徵召加入「台灣特別志願兵」,受訓結束後,派往爪哇,參加太平洋戰爭。戰爭結束後,部隊為英軍接收,又被迫參加了印度尼西亞獨立軍的作戰。一九四六年七月返回台灣。

    滯留新加坡期間,桓夫曾在集中營裡發起「明台會」,主編《明台報》,並在上面發表詩與隨筆。《明台報》的創設,是由於海外台灣兵風聞台灣人對戰接管台灣政權的接收官員強烈不滿,深恐歷劫歸去之後,建設新台灣的期望落空,他們不僅期許台灣人對台灣的建設保有發言的權利,更抱持積極參與的理想。顯示桓夫即使經歷了熱帶密林槍林彈雨、步步驚魂的死亡危機,也沒有忘掉他所熱愛的文學,更厚植了他作為一個文學家深刻的生命體驗。日後,他有很多詩作以及小說創作,甚至文學思想,都和這段出生入死的戰爭經驗有重大關係。

    和那些戰前開始寫作的日文作家一樣,桓夫在戰後,花了十多年的時間去克服語言轉換的問題,直到五○年代快結束的時候,才逐漸開啟他中文詩的創作史頁。一九六四年,具有戰後本土詩最早也是最重要的詩刊──《笠》創刊,陳千武是發起創辦人之一。之前,他也主編過台中「民聲日報」「文藝雙周刊」的「詩展望」專頁,也負責「文壇社」在終戰二十年時出版的「新詩選集」。發展詩作之外,他更迻譯《日本現代詩選》。顯示他是戰後台灣現代詩運動最具推展、教育貢獻的鼓手。他有一首詩:


        鼓手之歌


        時間,遴選我作一名鼓手,

        鼓面是用我的皮張的。

        鼓的聲音很響亮,

        超越各種樂器的音響。


        鼓聲裡滲雜著我寂寞的心聲,

        波及遠處神祕的山峰而回響。

        於是收到回響的寂寞時,

        我不得不,又拚命地打鼓…… 


        鼓是我痛愛的生命,

        我是寂寞的鼓手。



    這首詩明顯地是以鼓手比喻自己,寫的正是詩人痛愛詩的心情,有寂寞、有理想,更多的是恨詩不能佔滿人生的國度,表露了一個詩運動家基於使命感焦急。

    像桓夫這一代的台灣現代詩人,寫詩是無法「有樣看樣」的,一切都要自己想,因此,他在不同的場合,一再地表白自己的詩觀。他說:「認清現實的醜惡變成的一種壓力,感受並自覺對其反逆的精神,意圖拯救善良的意志與美。探求人存在的意義,不惑溺於日常普遍性的感情,追求高度的精神結晶。」可見他是把寫詩看作和宗教傳佈人間的美善般崇高的情操,他把人的存在、生命的意義,賦予無上崇高的理想,但另一方面則要努力掙脫醜惡的現實變成的壓力,詩有其現實的承擔。簡單地說,桓夫秉持的是一種需要經由現實的擁抱或反抗,去追求人生理想的史觀。然而看起來平凡的詩觀,其實具有帶領戰後台灣現代詩穿越「現代主義」迷霧,使得台灣現代詩不至於迷路的貢獻。以《笠》詩社為軸心的台灣本土詩人,對台灣現代詩的發展方向,做出了集體的貢獻,而作為創始人之一的桓夫,則始終像個詩教育家一樣,從發表詩觀理論和創作示範,雙管齊下善盡了先驅者的角色。也是基於詩教育家相同的理由,桓夫對促進台灣詩的國際交流,不論是促成台灣詩的外譯,或迻譯日、或韓現代詩,都卓具成果。

    小說家是桓夫的另一個文學家的身份,多以另一個陳千武的筆名發表小說。陳千武前期的小說創作,結集為《獵女犯》,並特別註明為「台灣特別志願的回憶」。這部系列性的小說集是建構在作者的特別志願兵經驗──太平洋戰爭時的日本兵經歷、戰後參加印度尼西亞獨立軍的作戰經驗,以及在雅加達、新加坡集中營生活的經過,構成這些作品主要的背景。《獵女犯》除了提供台灣文學戰爭經驗小說外,另一個極為重要的特色,應該是作者在他的史觀裡所抱持探索人性、文學追求崇高至善人生的理想,用小說的方式,做另一個文學方位的表達。無情的戰爭,用死亡檢驗人性,對捲入其中的每一個人,不分種族,不分殖民與被殖民,不分主動或被動捲入戰爭,不分男女....,都是公平的。戰火無情,凸顯了莊嚴生命以外的一切都是荒謬的,戰爭經驗是人生哲學很好的思考新起點。雖然,小說不是陳千武文學的主角,但因為《獵女犯》開發了台灣小說一個特殊的領域,也創造了一種獨特的風味,仍然是一枚耀眼的文學勳章。

    陳千武做為一個一生都未缺席的台灣作家,像似不知疲累的鼓手,不斷地敲出響亮的聲音,鼓勵自己的腳步不要停下來,也鼓舞別人前進,是詩人,是小說家並不重要,因為都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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