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Paul Sartre - La Nausee 沙特 - 嘔吐(志文版)

最好是逐日記錄事件。寫日記使我看得更清楚。別漏過細微差別和細枝末節,哪怕它們看上去無足輕重。尤其是要把它們分門別類。應該寫我怎樣看這張桌子、街道、人、我的那包香煙,因為發生了變化。應該精確判定變化的廣度和性質。

譬如說,這裏有一個裝墨水瓶的紙盒。我應該努力說出從前我如何看它,現在它又如何……①。那麼,這是一個直角平行六邊形,它突出在——蠢話,這有什麼可說的呢?別將空無吹成神奇,這一點可要注意。我想這正是寫日記的危險:誇大一切,時時窺探,不斷歪曲真實。另一方面,當然我能隨時找到前天的感覺——對這個墨水瓶盒或其他任何物體的感覺。我必須時刻準備好,不然這個感覺就會再次從我指縫間溜走。不應該②……而應該小心謹慎地、詳詳細細地記下發生的一切。

當然,我現在無法寫清楚星期六和前天的事,因為我離開它們已經太遠了。我能說的只是無論是在星期六還是前天,都沒有發生任何通常所謂的大事。星期六,孩子們玩石子打水漂兒,我也想像他們那樣往海面上扔石子,但我停住了,石子從我手中落下,我走開去,可能我就像個瘋子似的,以致孩子們在我背後哄笑。

這便是表象,而我身上發生的事未留下清楚的印跡。我看到了什麼東西,它使我噁心,但我不知道自己注視的是海還是石子。石子是扁平的,整整一面是乾的,另一面潮濕,沾滿污泥,我張開手指捏住它的邊緣,免得把手弄髒。

前天的事就更複雜了,到現在我還無法說明清楚。那時候也跟星期六一樣,同時發生了兩件事情糾雜在一起了。但我不會把這一切寫在紙上來自娛的。總之,我確實有過害怕或類似害怕的感覺。如果我知道自己害怕什麼,那我早就邁進一大步了。

十點半

話說回來,也許那真的是一次精神錯亂的輕微發作。它沒有留下任何跡象。上星期的古怪感覺今天看來十分可笑,我再也不會發生那種事情了。今晚我很自在,很市民式地活在世上。這裏是我的房間,它朝向東北,下面是殘廢者街和新火車站工地。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維克多—諾阿爾大街拐角的鐵路職員之家的紅色大門和白色的燈火。由巴黎來的火車剛剛到站,人們走出舊火車站,在各條街上散開。我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不少人在等待最後一班電車,他們應該正站在我的窗下,圍着路燈,形成了寂寞的一小堆。他們還要再等幾分鐘,電車十點四十五分才來。但願今夜沒有生意人投宿,因為我直想睡覺,早就睏了。只要一夜,美美的一夜,所有那些事都會忘得乾乾淨淨。

十一點差一刻,不用擔心了。真希望今天不是盧昂那位先生來的日子,不過他們已經來了,他每個星期都來,二樓的那間帶浴盆的二號房間是專為他留着的。現在他隨時可能來,因為他常去鐵路職員之家喝杯啤酒,然後才來睡覺。他不喧鬧,個子小小的,乾乾淨淨,戴着假髮,蓄着黑黑的、打了蠟的小鬍子。他來了。

當我聽見他上樓時,心中輕輕一動,感到十分寬慰,如此井然有序的世界有什麼叫我害怕的呢?我想我已經痊癒了。

掛着「屠宰場—大船塢」牌子的七路電車來了,叮鈴噹啷直響。它又開走了。現在它載滿皮箱和熟睡的兒童駛向大船塢,駛向工廠,駛向黑暗的東區。這是倒數第二班車,末班車在一小時以後才來。

我要上床了。我已經痊癒,我不想像少女那樣在嶄新漂亮的本子上逐日寫下我的感受。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寫日記才有意義,那是非常④……

 

①空白了一個字。——作者註

②有一個字被擦掉(可能是「歪曲」或「捏造」)後上面再被寫了另一個字,但無法判讀出來。——作者註

③當然是晚上的十點半。寫下文的時間與上文相隔,很久最早也應該是寫於第二天。——作者註

④沒有日期的一頁到此結束。——作者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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