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戲院(照片來源:http://blog.yam.com/tzaralin)

  足足二十多年了,然而終於不支。許多長春老影迷在這幾年來心裡有數,這一天也是早晚的事。那一夜去看長春,很有點儀式性,片子還是非常好,走出來之後依舊徘徊不已,因為要離開的是自己一去不復返的生活方式,就像眼前的山,屋後的水,總是不肯接受真的憑空消散。 

  才一到,便感覺得出氣氛不尋常,售票口前,有人拿著手機,拍下幾部最後一晚放映影片的海報,男女老少都有,年輕人比著兩指歪著頭自拍,年紀大的就正正經經的立正,設法要把騎樓頂上「長春戲院」那一方藍底白字攝進畫面。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有的電影今天的場次已經結束,連著九點多的到午夜場,五個放映廳,大概還有三部電影可看,過了午夜,明天,就是下個月一號,這一家讓人稱之為專門放映「藝術電影」的小眾電影院,就要結束營業。這是台北最後一家以小眾為對象的商業市場電影院,以後這零零落落的小眾,想要隨時看一部歐洲或是中亞的電影,想要看極為精采卻一點也不流行的導演的作品,機會渺茫。電影小眾原本在大家都要看大成本的電影市場上就是弱勢,那麼,以後就難得有那種成本小,卻別具水準的電影可看了。

  最後一夜的營業額看來也不會高,雖然有人在拍紀念照,但不知道的人,便是經過,也感覺不出戲院門前何不同,何況有的人也只拍照不看電影。大家路照走,車照開,戀人照摟照抱,零嘴照吃照喝,什麼儀式都沒有,長春戲院不營業了。對大多數人,只是濁流滾滾的社會中一星泡沫幻滅的一閃,沒感覺。

  小影迷的大恩典

  好幾十年前,文星書店因為當局的壓力了關門,好多人黃昏時分聚集到店前,對著緩緩下降的大鐵門致敬,這次卻沒有當局,只有市場,小眾影迷原本就獨來獨往的為多,更不會想到要來個什麼紀念活動,只是遇見多年來進進出出時售票剪票導引指路的工作人員,眼神裡有點不捨,卻也同樣沒有交談上一句半句,忽然之間感受得出冷淡裡的一點溫暖,還是該說,溫暖裡的一點冷淡。

  這裡講「小眾」,似乎是指某一種族群,其實不是。小眾是由更多的小小眾還是小小小眾合在一起的集合稱呼。要是「小眾」一詞真的指的就是某「一種」社會上的人,長春戲院就不會關門。這裡有五間放映廳,通常是演五部電影,但不一定所有的影迷都會要看所有的作品。比如說,有的人愛死了那部極為簡約的南非作品「永不遣忘的美麗」,有的人卻要把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的作品一看再看,但對於另外的一些小眾而言,可能受不了他那麼瑣細緩慢的節奏。許多片子彼此的時空背景、導演風格、市場走向等等,完全不同。也只有長春戲院演出了一些限級片,卻不是色情片,總是把男女情事表現得乾淨優雅,耐人尋思,也可能充滿了會心的幽默。也只有長春戲院能讓我們看到越南片還是阿根廷還是巴勒斯坦的甚至於庫德族導演的作品,觀眾從此感受到自己活得不一定很寂寞。大多數放映過的作品,當時在全台灣也許只有那麼一件拷貝。長春戲院能夠滿足各種小眾的需求,而非小眾的各種需求。五部還是六部一起在長春放映,各取所需,自覺好片的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必需珍惜時間金錢而又愛電影的人,長春戲院是恩典。

  低調如常的最後一日

  一家電影院,建立獨特的風格,靠的不是市場宣傳,而是一部部在此大多名不見經傳的作者導演等等的口碑,在這樣急躁粗俗的環境裡,真不容易。足足二十多年了,然而終於不支。許多長春老影迷在這幾年來心裡有數,這一天也是早晚的事。大家為魔戒、為海角七號、艋舺等等瘋狂的時候,長春依然冷冷落落,少則四、五人,多則二、三十人,滿一半的座都不容易。午夜場少到一兩個人或是沒人不用演了,也有過的。這樣的景況在電影市場上也出現過,然而長春不同,他們從來沒有降低過水準,沒有一個角落不明亮乾淨,沒有任何一位服務人員不是整潔而有禮,就像在此演出的電影一樣,不因沒多少人看而胡亂湊數。這裡沒有爆米花跟可樂,大多數觀眾,看電影就是看電影,安安靜靜的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在這裡看電影,可以一直看到劇終落幕,工作人員的字幕名單出現,他們不會一到情節的末尾就急得開燈趕人,觀眾盡可以在暗暗的座位上靜靜的回味直到最後的一個音符飄散,這樣尊敬專業藝術家的電影院,在台灣,大概是最後一家。

  幾年前就有人說,這一家電影院,每年要賠個好幾百萬,再外行的人也看得出來這個說法一點都不誇張。聽說,因為經營者的長輩愛看電影,又是個內行的影迷,子女就為老人家撐著,讓他高興。我們只是一種種的小眾,也無從打聽確實與否,果然如此的話,那麼因為不相識者的一點孝心,我們沾光也夠久了。那麼,是不是老人家的慈愛卻讓這一家電影院歇業了呢?難免會猜。

  在一點點小題目就要搞得天翻地覆的時代,長春的最後一天顯得非常低調,只是一兩張紅紙貼出的謝詞,幾個字而已,也許就是工作人員的心意吧?其實老影迷不會在新聞報導之後才知道,兩三個月以來,就不再賣老影迷愛買的半年期套票了,然後是櫥窗裡的光碟不再補貨,許多只有老影迷才會買來讀的專書漸漸一本都不見了。一個戲院也不是一下子就會不見的,而是像烈陽下淺淺的水漥,緩緩蒸發終至無蹤無跡。

  徘徊不捨仍需道別

  當然有人會說,租片子的店鋪滿街都是,我們有許多年都不去電影院了,租來看,在家裡,更方便更便宜。我們長春的影迷大概就會有跟只吃速食的人談美食的感覺。在暗暗的電影院裡,跟一些不相識的人感受同樣的悲喜,領悟同樣的人生況味,沉默中一絲不爽,那可不是幾個人的事,而是千古同調的共鳴。

  那一夜去看長春,很有點儀式性,片子還是非常好,走出來之後依舊徘徊不已,因為要離開的是自己一去不復返的生活方式,就像眼前的山,屋後的水,總是不肯接受真的憑空消散。於是又看了午夜場,像是非要分手不可的戀人那樣的遷延不捨。在離去前,凌晨的大街空空落落,遠近的幾盞路燈,似有情又似無情,一陣寒風迎面襲來,我也該回家了。

 

  2010-03-08 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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