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的世界
有一輪月光
為里巾包紮
棄予一旁
走進殘秋的樹林
自言自語地
成為孤獨的角色
我向自然模仿
扮成一隻山鳥
只在山間盤旋
為愛墮落犧牲
再見,月光
我的生命
一片黑暗
── 摘自七等生「隱遁的小角色」
幾年前有段時間很認真的在讀七等生的書,當時他的著作多已絕版,手頭上有的大部份都是從二手書店裏找來的。會突然對七等生的作品感到好奇,因為有位閱書無數的資深文友(他本身也是位詩人)曾提到我的作品調性、敘事口吻很像七等生;七等生?誰是七等生?孤陋寡聞書又讀很少的我聽文友一說自然好奇。當時我的筆調正處於一種轉變中的狀態,作品如「貧窮者A」、「搭上末班車」、「風吹沙」等等,自己是還蠻喜歡這樣的敘述筆調,於是上網找到七等生最知名的作品「我愛黑眼珠」,捧心拜讀大作後內心頗感震撼,雖說是有點像,但文本的內涵寓意可真是小巫見大巫、差之何止千萬里呢!
「沙河悲歌」光是書名就令人感到心情沉重,讓我想起他的另一篇短篇小說「隱遁者」,隔着沙河窺望對岸的隱遁者,密林被緩重的文氣所籠罩,彷彿總是散不去的濃霧,讀時心是悶苦的、難以開朗的。
「沙河悲歌」經導演張勇志將之改拍成電影,相較於小說原文,影像很難完整說明清楚各角色內心底幽微的轉折,但不去細究也能懂得悲歌之所在。沙河既是主角文龍(黃耀農飾)的故鄉,卻也是他苦悶的心靈的象徵。在不順遂的外在環境下,撇開先顧腹肚的首要前提,堅持理想還要顧及他人(父親,柯一正飾)的面子便是一件痛苦的選擇。於是文龍開始隨團流浪,雖然最後在他父親過世重返沙河鎮,他流浪的心仍是孤獨的、無從落根的;知音難覓,所以當同是樂師的明煌(蔡振男飾)與昌德(張立威飾)先後離開劇團後,文龍抑鬱的心靈無從抒發,意志消沉頹廢,漸而走上悲慘的命運。
即使身染肺結核卻仍堅持吹奏興趣的文龍,最後在前往參加二郎畢業典禮的火車上,懷抱黑管咳血抱憾而死。文龍的角色與性格讓我想起前輩作家鍾理和,同樣感染肺結核仍不放棄自己所心愛的理想(夢想),雖皆是咳血以終,文龍懷抱黑管,劇咳中肺血噴濺車廂外,像似憾恨的靈魂對乖舛的命運爆發的最後控訴;而鍾理和沒想到控訴,他臨終的最後一個念頭還留在那篇未完的稿紙上,成為血寫的控書。
-2008-05-24-
導演:張志勇
原著:七等生
演員:蔡振南、柯一正、蕭淑慎、
黃耀農、趙美齡、曾 靜、
出品:2000年
評介:小秋
沙河悲歌──愛樂少年的心碎夢
此部片導演,張志勇,世新電影科畢業,最早踏入電影圈是從小場記開始做起,當初之所以選擇拍「沙河之歌」,張志勇坦言,拍本土性的題材對他而言比較具有意義,他是嘉義中埔的鄉下孩子,從小對於地方戲曲就十分有感情,因此,當中影李祐寧拿著原著請他拍時,他便按照小時候自己對戲班子的情感投射而下。因為本土意識強烈,因此張志勇多拍攝本土性強的電影,在「電視大國民」、「春花夢露」也多由他擔任製片,張志勇坦承純粹本土的電影常常是賠錢在拍,然而,也許是對於電影的一份痴迷,幾次明明就快拍不下去了,但還是熬了過來。可見導演對於電影夢想的堅持。
整個電影講述戰後的台灣百業蕭條,家境貧困的文龍 ,一心追求小喇叭的吹奏技藝,離鄉背井隨著歌仔戲劇團在各地演出。女班主碧霞對他頗有好感,十分器重。文龍閒暇時在茶室邂逅了彩雲,短短數日的相處,對彼此留下了良好印象。後年,他發現身患肺病,只好返鄉休養。當文龍身體好轉時,改吹薩克斯風並重回碧霞的劇團,為她做事的玉秀長得娉婷玉立,兩人相處,日久生情,結為夫妻。婚後,文龍宿疾復發,無法工作,只能離開日趨沒落的歌仔戲劇團,重回沙河鎮。他到酒家走唱時重遇彩雲,兩人情投意合,進而同居。
一日,妻子玉秀來電,文龍前往都市的醫院探視,她表示病癒後將回沙河鎮。 彩雲知悉此事後,即離開沙河鎮不知去向;文龍肺病轉劇,抱憾離開人間。
此片改編自七等生1976年出版的小說「沙河悲歌」。故事背景反映了台灣社會的歷史變遷,筆觸深刻而帶有哲學的思考,在台灣文學史上極具影響力。在這部影片中,我們可以看到小說中原有的人性深度和複雜面向被導演努力地詮釋出來, 述說一個人對於命運的無力。主角文龍熱愛音樂,可是現實卻永遠悖反著他,雖然他有過人的天賦,卻沒有那樣的環境。
就像劇中的背景──沒落的歌仔戲團,唉唉怨嘆新來的電影把戲院霸佔了,這確是一聲聲的悲歌,卻看我們以何種方式看待這樣的歌聲。
不同於最近幾年一窩蜂地趕拍五、六○年代的「草根性」的作品(不管是電視還是電影),《沙河悲歌》不窮究歷史和人的關係,沒有特定的時空,但是仍然著墨大環境對人的限制。故事的兩個重點,「感情」和「音樂」都指向這樣的訴求,並且這兩個重點之間也發生複雜的化學變化。
主角文龍熱愛音樂,可是他不但不被現實環境接受(吹小喇叭對家計沒有助益,被父親打壓),也沒有那樣的本錢(雖然無可否認他的天分,他卻沒有那樣的體力──他得了肺病),能接受他的,只有歌仔戲團。
在找到自已能認同的藝術價值之後,他也找到了被認同的情感價值,包括在茶室認識的彩雲,以及為人妻的玉秀。文龍對吹奏小喇叭一往情深,如果他家有錢、才華、努力、際遇,也許會把他造就成揚名國際的音樂家。貧窮,讓他只能依附在歌仔戲的劇團到各地鄉鎮巡迴演出,有志難伸。
導演的筆觸不但對文龍無比關愛,而且對歌仔戲也無限深情。如果說一位懷著小喇叭夢的青年不能被培植成一流音樂家是一種「淪落」,那麼,歌仔戲飽受電影取代的壓力以及小鄉小鎮黑社會的榨取又何嘗不是路越走越窄,光越來越暗呢?藝術殿堂容不得貧窮男孩的音樂夢,反倒是歷盡滄桑的歌仔戲與女團主更能包容、更能憐借、更能呵護這樣的青春、這樣的男孩。故鄉與家人的記憶連續帶給文龍幻滅痛苦一方面卻撫慰他的心靈深處。時代的記憶和夢,與他的困頓、迷惘徬徨 、追尋、頓悟及幻滅超越成長解脫互相對照輝映。正如同他所說的:「在追求藝術的過程中,我了解自己」。
此外,在原著中無由得見的音樂性,在片中仰賴翁清溪的配樂而得以相當豐富的發揮,而用現實歌仔戲班底,也為片中的歌仔戲班提供了厚實可信的基礎,不論是戲中戲,還是下戲教戲,都甚具神采,甚至有搶戲之嫌。
說到年代,那些三輪車、那些火車站、還有那些街景、那些家中陳設,導演考證得那麼細膩、那麼精準,真不知道美術設計是怎麼克服的。更重要的是,「時代感」的重現不僅是視覺的,還有心境的,以及撩撥觀眾記憶的。有人說侯孝賢電影《童年往事》有別於《風櫃來的人》的少年的經驗思路,是摻進了時代的記憶於個人、家庭的歷史中。張志勇的《沙河悲歌》比起他的前作《一隻鳥仔哮啾啾》則是雙重的躍進。諸多深沉省思盡在不言中,而又舖陳了那個時代。
文章轉載自:台灣咁仔店 台灣電影院 主編 小秋

大學時教授曾指定閱讀七等生作品-"散步到(去?)黑橋" 並作了4小時討論 記憶裡,討論得熱烈異常並頗有收穫 好的憶往與您分享
謝謝你的分享! 「散步到黑橋」我雖然還沒找到,七等生的作品筆調用字隱晦深沉,可以確信當時討論時的熱烈精彩!
一直要來這裡留言卻常忙到沒寫了。 沙河悲歌的電影我看過一次VCD,對於電影中的最後一段旁白很有感覺:印象中是那個主角搭火車趕去他弟弟的畢業典禮時的內心口白。意思是:屬於我們的精彩已經結束了,之後就是你們這一代的精彩了。 對我來說,很有那種世代傳承的意涵吧。雖然電影中後來哥哥在火車上撒手人間(配合他趴在窗上手在窗邊晃呀晃的畫面,覺得撒手兩字更是一語雙關。) 只是那部電影,咳,不適合在心情晦暗的時候看吧。嗯!一部很有意境且可以讓人感動到心坎裡的電影~
阿妹也: 看你的留言就能讓我起雞皮疙瘩,你的文字功力愈來愈厲害了!! (躲到屋子角落畫圈圈ing...) 的確呢,心情慘淡不能看這部電影,也不能聽南哥的歌,更不能讀七等生的書!! 我還是回去看果戈理比較恰當,芥川的作品寫得真好!最近腦神筋衰弱,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在床旁書架上睡着了....
我不認識七等生,也未有看過他的小說,只知道他是台灣的作家而已。 電影中,男主角的不幸是患上肺病,英年早逝… 然而,他得到三位女性的青睞,還是幸運的;團長對他器重,欣賞他的才華;酒家女與他同居,並打算和他結婚,過一些普通人的生活,卻給男主角以繼續吹奏為由而拒絕;後來他又在戲班找到了一位姑娘玉秀,日久生情,卻與她結婚,最後因錢及生活而反目成仇。 男主角太風流了!既有病,又何必糾纏於兩位女性?而且生活與音樂是可以互相平衡,既玩音樂,也可以維持生活的。爵士樂大師Miles Davis,小時也是很窮的,邊吹奏邊組樂團,也在討生活,結果不是成了著名的爵士樂大師嗎? 七等生未免寫得太灰了吧!我想。
Randy Pang: 七等生的作品不論小說或散文,讀來都是晦澀難懂的,是故探究他作品的論文也有許多。 電影「沙河悲歌」裏,文龍內心的孤獨與寂寞,個人倒是比較能理解感同———懷抱着唯一的興趣(夢想)———吹小喇叭,唯有在吹奏時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透過它傳達出內心的激情與苦悶。「小喇叭」是單純的,沒有外在世界的紛擾,不像現實有財利名權、人有七情六慾,對他而言,吹奏小喇叭便是自我心靈的洗滌與清靜,而這不是愛情或一個欣賞他才華的人可以取代的。 是有這種人,有才華、也有看似好的機遇,但天生的性格與內在的潛意識,才是決定他最終的命運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