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酒 館

三年前,我們看見阿盛《民權路回頭》一書時,以為那便是他散文創作的最經典了;今日我們翻閱《夜燕相思燈》後,對之前揣測的答案,勢必得做極大的修正,因為阿盛新作《夜燕相思燈》又為台灣散文流變史寫下了另一次的高峰。

約略地說,《夜燕相思燈》共分為兩卷,〈卷一〉為阿盛散文創作所專擅的領域,對於台灣傳統社會人文風情的書寫,精準的文字使用與對鄉土情感的醇厚,建構出台灣當代鄉土散文書寫第一人的風範。〈卷二〉則是阿盛散文近期發展成熟的書寫場域,對於都會現代人的人性翻轉與現象,有極為精闢的觀察與書寫;在《夜燕相思燈》一書裡,顯然地,〈卷一〉及〈卷二〉文本間不同時空場域的書寫,是台灣今昔對比的顯影。

對比何物?用何對比?在文章篇什中,我們可以看見〈卷一〉裡的台灣傳統人、事、物,充滿喜悅,不論是精神或是未來,即便篇什裡的物質條件是辛苦的,然而文字國度裡的人物臉譜,全都是活跳跳地鮮活在土地之上的悲喜甘草人物,一個曾經知足而富有的國度。〈卷二〉則明顯的反映了現代人內心所面臨到的困境,尤其是都會人的內心情緒,物質的健全所凸顯的非旦不是快樂的人生,而是這一代人陷落的精神國度。《夜燕相思燈》兩卷的書寫時空場域,構築起台灣幾十年來的社會變遷史。鄉土與都會兩種風格的呈現,恰巧形成一種對話。鄉土與都市的兩種書寫場域所對比出的是,正是七年代以來台灣文學從鄉土文學到都市文學發展至今的一個整體脈絡。

台灣傳統舊社會的人情,絕對是阿盛生命裡的原鄉,他在敘述「那個年代」時的文字姿態,顯得輕盈而有活力;場景轉移到都市生活時,社會的觀照力從鄉村樣貌的轉變移轉到人性內在的真實情緒上,如對於失業中年男子、單親小孩等等社會議題,在本書裡呈現較以往的態度有更不同的角度,不再僅是訴說這個世間的故事,阿盛帶著無法掩飾的溫情現身,且流洩鉛字間。

我們可以這樣認為,不論是鄉土抑或是都市的觀察與書寫,阿盛的散文長久以來存在著一種知識分子社會責任式的批判精神,在《夜燕相思燈》中的批判或許依舊犀利,但較諸以往更為敦厚,因為「時間」堆積出的世情在阿盛與文本之中,有了更強烈的位置。於是,《夜燕相思燈》與阿盛其他作品一樣,讀起來皆精彩,但更易使人讀到人生生命底層的快樂與悲傷。

此外,文體的實驗在阿盛散文作品中,屢見驚奇;其一是,《夜燕相思燈》與之前的作品相同,演繹了散文越界小說體例的書寫手法,這已是文學研究者對阿盛散文作品特色的定論之一;其二,一直以來阿盛散文大膽寫且大量地使用古典的「古漢語」,保留了傳統中國文學裡的文讀與語讀特色,更是台灣文壇幾十年來罕見、少有的書寫形式,此書的成就,可謂是建豎了當代散文「古典美學」典範。其三,本書〈卷二〉描繪快速的社會變遷,文字亦以流暢短句、快速的節奏感營造散文的可誦可讀性,文字敘述速度感的營造與現代社會快速流動意象的對應手法,示範了散文書寫形式的另一種最大可能性。

於是,我們看見,這次《夜燕相思燈》是阿盛與他生命裡的靈魂透過時間積淀寫下的作品,是他創作的又一次高峰;然而我們也知道,阿盛另一次的典範書寫,是寫在未來的時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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