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特納克文學創作中的三位一體

文+俄詩翻譯=gnauk
 

這是個初秋陰霾的下午。才剛下過一陣雨,幾團烏雲仍依依不捨眷戀這片天空。

我與安娜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墓園小徑,她熟練的步伐引著我參觀她們家附近的這塊墓園。進墓園前,她習慣性地摘了幾枝白淨的野雛菊。「明年春天它們一定又會從泥土裡抽出青春的笑靨。」安娜理所當然地自言自語。走沒幾步,先遇到一位她已故的朋友。放下一朵小菊花,她告訴我這個朋友的身世﹔現在我已經不太記得了,大概是頗受安娜尊敬的父執輩……

我喜歡安娜跟我談話時的模樣──標準的莫斯科腔、詩人般的音調、穿插活潑的口語與輕快的笑聲、斷句時呼吸的氣息節奏、豐富細微的面部表情與恰到好處的手勢,這些都吸引我專注地聆聽。而她的外貌,有如十九世紀印象派畫中的女人﹔在林木扶疏的鄉間小徑上與她漫步閒聊,讓我有時空倒錯的莫名喜悅。因此也常常一晃神就沒仔細聽她在說什麼。

巴斯特納克的父親為兒子所繪的素描忽然一顆毬果落在我頭上,我抬頭看看上方,並沒有找到任何松樹的影子。安娜眨一眨右眼,讓我想起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來找巴斯特納克 (Boris L. Pasternak, 1890-1960)。大家可能都知道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小說《齊瓦哥醫生》。作品描寫一位帝俄時期的醫生,親身經歷沙皇的專制腐敗、一次大戰的殘酷、革命的喧嚷紛亂,以及後來的蘇維埃政府無情的社會意識大改造,是一部反映跨時代的社會現象與個人的情愛糾葛交織其中的史詩小說。作者將俄國20世紀上半葉最混亂的社會狀況描寫得頗生動,藉著每個角色的眼光暴露出現實生活與時代潮流的互動關係。


衝突主宰現實生活,而非和諧

小說相當程度地反映了作者本人在那個時代的處境。齊瓦哥是一位醫生,也是詩人﹔他的病人遍佈各階層,而閒暇所做的詩歌卻被社會主義革命者認為是個人主義的無病呻吟。這樣雙重性格的安排具有相當的衝突性,同時也有某種契合。個人與群體的關係、心靈與世俗的交戰,是齊瓦哥醫生所要面對的價值觀衝突。一方面,他必須捨棄自我,行醫濟世﹔另一方面,又必須歌頌自我的感覺情緒,不甘淪落為無靈魂的生物。對這樣一位革命前有產階級的知識分子,衝突是無可避免的。

作者似乎在這未知的二次元方程式中(C2=A2+B2)找尋某些答案,挖掘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幾個可能性。這程式裡的三個未知數,A代表群體,B代表個人,C則是相加後產生的現實生活。如何找出一個理想的結果,是醫生的手術刀與詩人的靈感,或者是國家政策與個人情緒,所要相互競爭或合作的產物。然而,齊瓦哥選擇認真面對這兩者。他以醫術服務社會,偶爾寫詩﹔組成家庭,但又出軌﹔為國家從軍,也為自己逃兵──既不願逃離自己生長的土地而接近群眾,亦努力探求內心的靈魂以爭取自我。當然,其中的苦楚與甜蜜就只有自己承受與享用。

巴斯特納克在帝俄時代已經活躍於文壇,身為現代主義未來派的一員,在詩歌發展上追求創新,但不流於俗套。1917年,十月無產階級革命終結了20世紀初百花齊放的詩歌白銀時期,進入蘇聯時代的文學界,一切皆以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為圭臬。白銀時期的著名詩人,有些跟隨革命的腳步,有些無法適應而逃離祖國或自殺,另外有一群既不離開也不依附主流,堅持自我面對現實,巴斯特納克就是其中之一。
 

詩歌為渾沌的時代標註心靈更迭的刻度

寧靜的下午,我們踏著小徑窸窣作響,偶爾伴隨著一兩聲鴉鳴。這樣濕潤的天候裡,我們並不為泥濘而苦﹔秋天的蕭瑟將大地鋪滿一層層暖烘烘的樹葉,我們彷彿在尊貴的地毯上行走。但難免也會踏個空,陷入小泥窪裡,因為滿地的葉片讓人分不清實際的路況。

正如這片華麗的地毯一般,社會主義追求平等的理想亦令人著迷。然而,任何東西如果陷入一種形式化的死胡同,就失去了最初最純粹的美。因此齊瓦哥對革命的態度由同情轉而冷淡,在小說的詩歌中,可以看出他期待落空的感傷。

「詩人畢竟是詩人。在這小說中若沒有他那些詩歌,作品便失色不少。」安娜說完,彎身掬起一把枯葉,單單挑出一片橡樹葉交給我。她認為橡樹葉的輪廓是最美最引人遐想的。

我得同意安娜的註解,她到底也是活在那樣的現實生活裡,不需要像外國人一樣沉迷在情節中。只要給她8句的詩歌,她便能從中構出一整個長篇敘事、一連串情緒起伏的心靈感受。這就是詩歌的力量。我不禁搓搓手中的橡樹葉,好像期待什麼魔力似的。

「……我喜愛你的固執想法/也同意參與演出這角色/但現在戲碼已經變了/這回就放了我吧/劇中一幕幕皆已被設計/導向那不可避免的結局/即使眾人皆溺於偽善,我仍獨自堅持/生活必須認真感受,而非像穿越田野般就那麼過去了」──這是小說末章標題為《哈姆雷特》的末兩節詩句。詩人自比為哈姆雷特,面臨著「選擇與被選擇」時的困境。大時代中的每個人扮演自己的角色,但是枯燥的結局(革命後的殘酷鬥爭)讓詩人頗不以為然而退出,縱然孤獨,他亦忠於自己的選擇。

的確,在小說結尾精練的詩句中,就可以將恢弘複雜的小說結構裡的徬徨與堅定、束縛與自由、幸福的婚姻與出軌的愛慾,準確地找出端倪始末。這不是僅靠修辭學,而是要有活躍的靈魂。
 

文學創作中的三位一體──哲學、詩歌與音樂

墓園格局大致上以「非」字型設計,小徑左右兩側整齊安置著一平方公尺餘的墳墓方格,大部分的墳墓都用柵欄圈起來。由於墳墓與墳墓之間極狹窄,在拜訪詩人的途中,我們小心翼翼地側身過柵欄,另外還得注意突如其來橫亙面前的樹枝。在一個較高的小土丘上,我們找到了巴斯特納克。詩人的墓旁,兩株參天的松柏默默陪伴他。

巴斯特納克從小受父親的藝術薰陶與母親的音樂教育。父親Leonid是一位名畫家,曾替托爾斯泰畫過肖像﹔母親Rosa則是天份洋溢的鋼琴家。家中來往的盡是藝術創作者或知識份子名人,如影響巴斯特納克甚鉅的著名音樂家斯克里亞賓 <註1>。儘管他對音樂與文字極為喜好,大學時卻轉向哲學的領域。然而,這並沒有妨礙他的文學創作,反而更使他融合這三者於創作裡。他以這三種態度來面對現實生活,將生活中的感官與內心的自我精神搭配得宜。這也是讓詩人在意識型態僵化的蘇維埃社會裡能夠堅持自我,不隨波擺盪的燈塔﹔一如齊瓦哥醫生其實就是作者的化身,與土地緊密地結合,認真地面對這片土地,寫下詩句回應土地上的人們。

我翻開手中發黃的詩集,找出1956年巴斯特納克的這首無題詩,這是詩人過世前幾年所寫下的,綜合了自己一輩子創作生涯的「選擇與被選擇」。安娜覺得在這裡最適合讀這首詩,可以體會巴斯特納克文學創作的脈絡與企圖,充分表達在哲學、詩歌與音樂上──這「三位一體」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支柱。


對於一切的一切
我想要追根究底:
在工作上、在探索道路上,
以及心靈的混沌中。

探究消逝日子的本質,
找出本末因果,
挖掘初始根本,
翻開核心所在。

一直想要理出命運的線索,
以及事件的軌跡,
生存、思索、感覺、愛戀,
皆持續做出發現。

噢!如果可能就好了。
那怕只是一些片斷,
我便能寫下八行詩句
來描繪熱情的本質。

以及混亂、罪孽、
逃避、追逐、
突如其來的意外、
手肘、手掌。

但願我能理出熱情的法則,
以及她的發端,
如此便能不斷呼喊
她謎樣的名字。

但願我寫詩能像整理花園,
那怕耗盡全部天賦,
也要使椴樹繁花盛開,<註2>
一簇一簇蔓延不絕。

願我的詩中浸潤著
玫瑰與薄荷的氣息,
綠茵、青苔、割草後的芬芳,
偶爾伴隨隆隆雷鳴。

蕭邦不就曾經
將農莊、公園、樹叢、墳墓
化成生動的奇蹟
譜入自己的練習曲裡。

成就榮耀的
演奏與艱辛──
正是彎弓上的
繃緊琴弦。<註3>
 

 

巴斯特納克面對現實生活的人生哲學、詩人的筆與「繃緊的琴弦」,一致地為自己立下不朽的紀念碑,而且親切的可以讓讀者收藏在內心,反覆品味。

安娜獻上雛菊,拉我倚著墓旁的石椅,好讓北風吹過墓上的老松。風兒帶來的青草滋味與灑落的松香也毫不猶豫地滲入我們的午後對話裡。

                                                                    (2001-06-11初稿/2003-03-01修訂)


<註1> 斯克里亞賓 (A. N. Skryabin, 1872-1915):俄羅斯作曲家、鋼琴家,現代樂派的先鋒,其音樂以新穎的創作形式著稱。

<註2> 椴樹(英語linden, 中文或稱菩提, 學名Tillia europaea L.):田麻科(Tiliaceae)椴屬喬木。種類頗多,俄國的葉片呈心型,鋸齒邊緣﹔開白色或淡黃色小花,味芬芳,有舒緩情緒之效﹔蜜蜂喜歡採集此花蜜,市場上可以買到椴樹花蜜。

<註3> 這裡指提琴的弓。
 

。。。相關連結

1958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巴斯特納克,作家因政治因素未能領獎﹔1989年由其兒子代領。

電影《Doctor Zhivago》,David Lean=導演,1965年。

《齊瓦哥醫生》,巴斯特納克=著,黃燕德=譯,桂冠出版

 



原文出處:ruskio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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