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神不曾住過教堂

或條理之中

倘若有神

神必定存在於人類的溫柔

的心中


─ 錦連


   錦連,本名陳金連,詩人「銀鈴會」同仁,也曾加入「現代派」,《笠》詩社發起人之一。公元一九二八年出生於彰化市,畢業於鐵道講習所,因此,自日治時代起即服務於鐵路局,直到退休為止。退休後,從事寫作、翻譯及教授日文。自稱因工作性質關係,不太參加文壇活動,只是默默地寫作。戰爭時期就開始寫詩,因發表的機會不多,大部份作品都是保存在自己的筆記本裡,戰後有一部份由自己譯成中文發表。大概由於詩人過分謙抑的個性,文學史家很少人提及他戰前的作品。其實,錦連在戰後仍繼續以日文寫詩,且寫了二、三百首之多,他不僅是日治時期台灣詩香火的傳遞者,也是屬於「跨越語言的一代」,成為轉型成功的中文詩人。

    幾乎和他同時代的文人沒有太大的差異,錦連自承年輕的時候,也接觸過社會主義的文學作品,也讀過中國左派作家如魯迅的作品,對魯迅文學同情窮苦貧困的人的創作觀,印象深刻。錦連也不諱言,他由於自己出身貧困,沒有受過良好的學校教育,所以抱持人道主義的立場寫作,作品特別關心受苦受害的人,並不沒有道理的。五○年代作品〈軌道〉一詩,廣為各界傳誦,幾已有了定評,就是他五○年代的代表作,原因就是「鐵軌」代表的受壓迫的意象,表達了詩人的悲憫心懷。這首詩形容軌道是「被毒打而踵起來的,∕有兩條鐵鞭的痕跡的背上,∕蜈蚣在匍匐匍匐……∕……匍匐在充滿了創傷的地球的背上,∕匍匐到歷史將要湮沒的一天」。錦連有不少詩,都是像這樣的,屬於實際生活經驗的延伸,不過,詩人似乎特別在意那受壓抑的一端。錦連認為,只有真正吃過苦受過難的人,才能真正了解窮人的苦楚,缺乏生活體驗的作品是空虛不實的。暗示他是把自己的詩文學紮根在現實生活的基礎上。

    他用「文盲」來形容像他這樣的走過日治時代的詩人、在戰後的文學境遇,雖然最終還是克服了這些困難。其實,錦連在日治時代業已透過大量的文學理論書籍的閱讀,建立了自己的詩想和風格。進入實際創作階段之後,他認為「銀鈴會」和《笠》的同仁、文友對他的文學理念和詩創作,都有或多或少的影響。錦連說,文友中屬林亨泰讀過最多文學理論的書,常在談話中引述各派文學理論,但那些理論一點都不讓他感到驚訝,因為他也讀過不少。有理論基礎的創作,應是錦連詩的獨具特色,這與他一起出入「現代派」的林亨泰相同,他很容易透視了「現代派」虛矯脆弱的一面,雖然由於個性不同,他不像林亨泰嘗試引道「現代派」的走向,但他終究還是到《笠》這個方向來,證明他的詩信仰是獨立自主的。

    錦連曾以蜘蛛吐絲形容自己的創作精神,而且還是一隻吝嗇的蜘蛛,旨在強調自己的作品量不多,或許現實並未提供給他良好的詩創作環境,是原因之一,但把寫詩看作蜘蛛吐絲織網般綿密多思,特別「珍惜語言」的詩人性格,才是主要原因。錦連雖然曾經從書籍、理論的閱讀上,接受過現代主義的洗禮,但並未沉迷其中,反而跳脫出來,只在技法上接受現代主義,本質上還是朝批判,寫實的目標走,寫的是有人體味、有汗臭、有人情喜怒哀樂的詩。然而,詩人似乎不只一次地提到,他的詩受到大環境的制約,並不是那麼肆無忌憚去表現自己,抒發自的情感。錦連經歷二二八,「銀鈴會」也結束於政治力量的箝制、干預,戰後台灣人的處境,他一定點滴在心頭,他的詩並沒有忘了反映這樣的台灣人心境,例如:


鐵 橋 下


      彼此在私語著

      多次挫折之後他們一直蹲著從未站起來

      習慣於灰心和寂寞.他們

      對於青苔的歷史祇是悄悄地竊語著

      忍受著任何藐視 誘惑和厄運

      在鐵橋下 他們

      對於轟然怒吼著飛過的文明

      以極度的矜持加以卑視

      抗拒著強勁的風壓

      在一夜之間 突然

      匯集在一起

      手牽手

      哄笑 然後大踏步地勇往直前

      夢想著或許有這麼一天而燃起希望之星火

      河床的小石子們 他們

      祇是那麼靜靜地吶喊著



    詩人以鐵橋下的小石子,比喻始終蹲著站不起來的台灣人。正是一個經歷日本殖民統治,又受到戰後時代洗禮的台灣人內心傷痛的寫照,忍辱負重,然而沒有就此屈服,繼續吶喊抵抗,這也是詩人所以寫詩的心聲吧!

    錦連出版有詩集《鄉愁》、《挖掘》及《錦連作品集》等。
 


 


軌  道

 

 被毒打而腫起來的


 有兩條鐵鞭的痕
的背上

 蜈蚣在匍匐
 匍匐……

 臉上都是皺紋的大地癢極了



 蜈蚣在匍匐

 匍匐在充滿創傷的地球的背上

  匍匐在歷史將要湮沒的一天


    「軌道」被變型為毒打腫起來的兩條鐵鞭痕跡,大地被變型為擬人的背上,火車被變型為蜈蚣爬行在皺紋的大地上。匍匐匍匐前段出現疊用兩句,後段三行三次反覆出現,與火車「噗噗」擬聲效果神似。最後兩句詩人將軌道與火車對人類與地表的關係,提昇至形上思維境界,地球背上有多少創傷,可以計量?歷史是否有終極湮沒的一天,何以逆料?地球與歷史成為時空受限下人類的困局。「軌道」的手法呈現錦連詩作超現實的傾向。


    ──摘自  張德本「流轉在鋼軌上的密碼」

    錦連,原名陳金連,是台灣詩人、翻譯家。

 祖籍台北三峽,出生於彰化。鐵道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任職於台灣鐵路局電報室近38年退休。日治末期即以日文寫詩,屬於跨越語言的一代。1948年以〈在北風下〉日文詩作刊登於《潮流》上,成為「銀鈴會」最年輕的成員。1964年《笠》詩刊創立,為發起人之一。從事日本語教學經驗二十餘年,戰後克服語言障礙後,以中文寫詩,並翻譯日文詩及詩論。曾獲「榮後詩獎」。錦連在戰前及戰後寫了四百餘首日文詩,因沒有園地發表,又無法用中文寫作,因此有一段時間幾乎完全荒廢,1990年代退出《笠》詩刊以後,詩作大量增加,部分發表於《文學台灣》外,2002年並著手整理1952-1957所寫日文詩作,將之自譯為中文,以中日文同時出版《守夜的壁虎》及《夜を守りてやもりが……》二冊。早期作品發表於《軍民導報》、《現代詩》、《創世紀》、《今日新詩》、《筆匯》、《現代文學》等刊物。作品曾入選《六十年代詩選》、《本省籍作家作品集10:新詩集》、《華麗島詩集》、《台灣現代詩集》(日文)、《中國新詩選》、《美麗島詩集》以及《1984台灣詩選》等。2003年出版中文詩集《海的起源》,日文詩集《支點》,據此與早年出版之《鄉愁》、《挖掘》、《錦連作品集》綜合觀察,纔能較完整一窺錦連詩學世界的全貌。

 李魁賢認為錦連的詩以生命探索「存在的位置」,趙天儀認為錦連的詩是「對存在的懷疑,不安和鄉愁」,陳明台認為錦連散發「硬質的詩質」。張德本指出,錦連的「鐵路詩」提升台灣鐵路文化臻於詩學的境界,並為台灣建構獨特的「地誌詩」美學,而他的「電影詩」及「圖像詩」實踐台灣戰後現代詩現代手法的實驗,成就突出,但久被忽視。三○年代台灣詩人楊熾昌創立「風車詩社」,倡導超現實主義詩風以降,錦連五○年代一系列超現實詩作,正是台灣本土詩壇對楊氏主張最為深刻的呼應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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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百科


 延伸閱讀 一:流轉在鋼軌上的密碼台灣鐵道詩人

    延伸閱讀 二:陳采玉--錦連青年時期詩語言之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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