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前的舊作。

潛沉好些年了,為了現實的生活,嘗以為原來熾熱的心早已滅熄、甚至是不得不選擇放棄。

直到近日某些因緣際會,再度被提醒--雖然他們不認識我,卻很肯定地告訴我:你絕對不能放棄你文學創作的理想,縱使曲高和寡,無人賞識,也絕不能放棄!

確實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合不合現代讀者的口味,倘我真能寫出好的作品,也從不期待在此世為人欣賞肯定,我的目標自始就放在我死後的評價;一如我所自覺的,當終於能完全接受自己此生所為何來,心中大石頓然消失。

 遂將舊作拉到首頁來提醒自己:堅持自己的理想、永遠做自己、走自己的道路!生活是人生點綴的風景,「活着」是為了永不放棄!

  -2011-05-24-

 貧窮者的愛情 


  卡片從機器中被吐了出來,畫面嘲諷似地出現「本次交易未完成」的訊息。怎麼會這樣?A焦急的在提款機螢幕轉換「歡迎光臨」及信貸廣告的畫面時,幾乎是同時地將提款卡再次推塞入細狹的扁口裡,提著那口喘急的心像似面對生命裡最後的機會。「請輸入密碼」,A的手指頭微微顫抖著,那抽搐般的顫動彷彿只要按錯一個數字,只要一個數字,卡片──這僅存的希望的鎖匙便要被吞沒失去,若真發生了這樣的情形,那……,A的念頭像面對一尾吐舌挑釁的毒蛇般轉身逃亡,不敢繼續追想那可能通往絕望般地獄的結果,專心回到手指頭下規矩排列的十個方格數字上,謹慎按下與玲子相識的日期,0517,那個還帶著些微涼爽春意的紀念日,此刻又再一次決定著他未來的命運。 

  順從機器指示步驟操作,終於輸入提款金額等待吐鈔結果,A的手指頭不自覺像一個面臨生死危急的傳信兵跟上天神明傳遞哀求的密碼般在檯面上疾迅敲擊著……這已經是今晚所跑的第四家銀行了,為了趕赴約會,他把原本可能足以應付的錢花在計程車資上,如今身上只剩下一張百元鈔及幾個銅板,另外還包括一張已達最後繳款日的帳單。

  原來A計劃好了的,今晚與朋友的聚會,給玲子的禮物,最後繳款期限內的帳單,這些鎖喉般迫逼的壓力剛好能在公司發薪日有驚無險地低空飛過,他捉襟見肘的窮困窘迫不會被任何人發現:領了錢,先去便利超商把那張訕笑他的帳單處決掉,再趕去飾品店買給玲子的禮物……上個月他便注意到這條價格雖然不高但很能表達他對玲子的愛意的珍珠項鍊,慧心的玲子會懂得他送她這條珍珠項鍊的意義,就像過去他們彼此在旁人無知下交換過的無數個眼神;他將在其他朋友抵達聚會場所前將禮物交給玲子,在咖啡館柔軟昏黃的燈光下,玲子的臉龐折映出溫和的柔光,及令他戀慕不捨的嬌羞的神情,他們之間那條細微的線,像一紙被彼此用默契守護的秘密信約,只在心中出現。

  他思想著,如果其他朋友晚一點到的話,也許今晚玲子便會戴上這條珍珠項鍊,而當朋友發現總是素淨的玲子意外的亮麗,便會追問著她「談戀愛了?」,玲子眼神閃躲著,不好意思地拼命搖手否認,但是從羞赧的微笑裡還是會被看出一些滋味來吧?如不,總是惜物的她,也許一輩子都將只在鏡子前獨享秘密裡的那份甜蜜呢……戴上珍珠項鍊,在鏡子前面輕慢地左右轉動脖子照看著,想起與送這條項鍊的那個人之間的種種甜蜜與默契,粉頰飛上兩朵緋紅,嬌羞的神情宛若待嫁的新娘,此刻玲子的心情一定感到有些酸甜軟暖的吧?……A想像著玲子,並同時感到驚恐起來,可能是之前那幾台提款機故障了,或是提款機裡的錢被提領光了,這很有可能,今天是發薪日,公司不可能會延遲匯薪,薪水一定匯進來了,大部分的公司都在今天發薪,而像他這樣緊挨著發薪日喘息度日的人也是會有的,他只是運氣不好,比那些人晚了一步,一定是這樣的,都怪下班前客戶打來的那通電話嘮叨個沒完沒了,都怪自己把客戶當成朋友配合閒聊浪費那麼多時間,如果準時下班也用不著花計程車錢趕時間,也不會搞成這樣連個喘息轉圜的時間都沒有,而那個平時總露著親切笑臉彷如世交般義氣的銀行,到這會兒怎不多放些錢呢……。

  A在心底嘀咕著,勉強耐性地等待冰冷畫面的轉換,按捺焦急憂慮的心情,一邊還要擔心自己在經濟情況下困窘的神態被旁邊無關的路人發現而裝作出鎮定的姿態,然而,他的表情卻因此顯得特別嚴肅,以致看起來就像身上背負著巨額債款,面對跟人借錢時謹慎思考如何開口商借的人。但這無情冷血毫無人性的機器,被驕傲強壯噬血巨獸所操縱的機器,完全無視A對它渴求的信任,慷慨地以冷光贈與他「連線失敗,本次交易未完成」的畫面……。

  後悔自己過份相信巨獸機械式的無誤承諾與便利性,A從鄰座提款機前的中年男子臉上看到相似灼熱的焦急,然而,那並不能提供他任何安慰。毫無反擊機會的,A從提款機前敗退下來,身後一位穿著豹紋夾克皮短裙的妙齡女子插隊似地搶進他原來所站的位置,他在一旁默默的站了一會兒,像在排隊等候,見著女子持著他行卡片插入扁口快速地操作,沒一會兒勢利的機器便大方的吐了一疊仟元新鈔出來……。A只好默默走開了。

  站在路口,只剩下半小時了,如果便利超商接受刷卡繳款的話,那麼帳單的問題便可以解決。他走向對街的超商進到店裡面,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跟看顧的年輕店員詢問,那染了一頭金髮的年輕男孩輕率的搖頭便轉身幫另一位顧客結帳,一點也無法體貼A此刻的苦悶。A喪氣的走了出來,再次站在路口,對街巷子裡的咖啡館,此刻玲子應該已經坐在那裡等候了,就算飾品店接受刷卡讓他買到給玲子的珍珠項鍊,但是聚會後的費用怎麼辦?當大家為難得的聚會痛快的大方點上最好的餐點和飲料時,他必須說「中午開會開太久了,午餐吃得比較晚」或是「今天胃不大舒服,沒什麼味口」還是其他更都會堂皇的藉口呢?聽到他這麼說的玲子是否會因擔心而影響了心情?恐怕,敏感細心的她會從而發現他窘困的實情而堅持要他吃點東西吧。他知道玲子是不會介意請他吃飯的,這點小錢。只是今晚原本應該是,他對玲子說「想吃什麼?法式牛小排浪漫套餐?還是義式焗烤龍蝦全餐?」然後買單的時候便像個男人挺起肩膀直接拿過帳單走去結帳,可是如今,如今在這間只接受現金的餐館卻讓他連開口說話的本錢也沒有……。

  A想著玲子,心裡漸漸酸楚了起來。好幾次經過風格特殊料理小有名氣的店面,他總想起玲子,他知道玲子會喜歡的,可是,那要花多少錢呢,雖然領薪日時可以帶她去,那時候錢一定沒問題的,可是再來呢?再來他得要開始找藉口說「最近比較忙」躲著玲子,只因為他生活面臨拮据又害怕被玲子發現。儘管對於A難堪的經濟情況,他相信玲子會說她不在乎,她會體貼的說「你不用擔心我,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但是,不只是因為那條珍珠項鍊,或那件櫥窗裡的洋裝,那一個沒吃成的情人節大餐、那一束被人買走的香檳玫瑰、或店招上奧地利西藏挪威土耳其的旅遊介紹……,A想給玲子的意外和驚喜只夠養在腦海裡,雖然A是個浪漫的人,但是面對口袋裡的空虛,屬於愛人者的擔當照顧就像自己的夢想一樣沒有實踐的可能,以致在和深愛的玲子交往時,他只好顯出被動的姿態,好像他其實並不滿足於他與玲子平靜的倆人世界,也不依賴玲子給他的愛的濃烈與否,A發現自己在某些時候對玲子的情感冷淡下來,其實是因為自覺無法好好疼愛玲子的緣故。

  A遙望著玲子的方向,就像平時夾在朋友間佯裝不在意般其實按捺不住眼神追隨地遙望著……公司政策的調整,A的部門到下個月就不存在了。上午主管突然叫他到小辦公室,問他轉調其他單位的意願,暗示他「只要有實力,肯努力,薪水還是可以拿得不錯的……」。他明白主管話裡的意思,卻知道在這時候再怎麼有骨氣也不能賭氣離開,可是下個月起薪水減缺的那些部分該怎麼補?再去兼個差嗎?這年頭誰又會用一個只能靠領帶才能撐起臉皮的老男人呢?……就像珍珠項鍊因為玲子才具有它存在的價值;一個男人當想疼愛自己所愛的女人──即便只是偶爾的讓小小豪奢的夢想實現時卻也不能──不能照顧自己所愛的人,愛戀一個人的信心又如何能繼續撐持存在呢?……因為體會到自己的貧窮是養顧不了愛情,雖然他眼中只有玲子,但就算不是玲子,任何女人的愛情對他而言都太沉重、太奢侈了。站在路口,他覺悟地重重嘆下一口氣,轉身往離開玲子的方向走去……。

  

  (舊作,2007年春) 

 

補充說明: 

  這篇「貧窮者的愛情」完成於2007年春,也許正確的時間還要更早些。

  那幾年,作品的調性大約皆如此,文友形容我的筆調「很新潮文庫」,判斷或許跟我讀翻譯小說有很大的關係吧。雖然中文使得不夠地道,自個兒倒還蠻喜歡。

  詩人裸堂主說:這篇,有七等生的味道。

  七等生,何許人也?當時我確實無知。經他介紹,我尋了七等生的著作來讀,特別是頂頂有名的「我愛黑眼珠」;讀罷不覺贊歎,寫的真好,意念轉換何需道理呢,思想背後所支撐的或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也可能是無我無私的大愛,誰知道呢?祇有作者最清楚。

  「貧窮者的愛情」完成後,大多被質疑於「物質」與「關係」的合理性,即玲子既非好慕虛榮的女人,假設她與A真心相愛,豈會在乎A經濟的拮据,遑論一條珍珠項鍊、一頓大餐或一趟國外旅行,概皆與兩人的愛無涉。

  如此,便是我創作上的失敗。

  讀者所讀出來的並非我真正想表達的--A對「愛」人的價值觀與意識上的轉變。

  從起筆時A的焦慮到後來的驟然放棄,經過的時間不超過半小時,甚至更短。暫且不論文中的玲子是否與A相愛中,然過程中玲子的反應和想法則全來自於A自以為當如此如彼的想像;A之所以選擇放棄玲子(這也是最被質疑的部分),主要原因在於:無法滿足自己「欲給予對方〝某物〞」的欲望。

  類近此篇所嘗試的失敗作品,譬如「失戀」。或許篇名改成『失「戀」』較不會誤導讀者。因為該篇所要描寫的不是一個失戀的女人、或失戀的心情;所謂「戀愛」到底是什麼呢?是愛上那個人?還是戀上「愛一個人」的心情呢?

  總之,究竟此類文旨,都是我創作上欲挑戰的目標。

  

  -2010-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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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

無 酒 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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