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看下面一首詩:「電視」


一個手指頭

輕輕便能關掉的

世界


卻關不掉


逐漸暗淡的螢光幕上

一粒仇恨的火種

驟然引發熊熊的戰火

燒過中東

燒過越南

燒過每一張焦灼的臉



    非馬把這一首詩﹐題為「電視」。令人感到奧妙的是﹐題目本身也是詩的一部份﹐並沒有特別依靠詩的內容來表現或宣揚題目的意義性或境界什麼的。非馬的詩大都是這樣﹐把現實的事物引進入心靈的演變﹐表現出詩的感觸﹔這是相當與人不同的高明的手法。

    因此﹐看非馬的詩﹐從題目一開始便受不住被某種引力誘惑﹐一直想要看到最後一行為止﹐看完有時會不自禁地發笑﹐或得到衝擊性的感動。這種感動﹐是純粹的知性感動。或可以說是科學化的感動﹐絕無傷感性的渣滓挾在裡面﹐清淨而乾脆。我喜歡非馬的詩有這麼可貴的特性。

    非馬的詩﹐又沒有難懂的語言。他用平易的日常語﹐表現日常的動作﹑事象﹐沒有甚麼特殊的「做詩」的姿勢﹐很自然的語言表現﹐給人有親近感。他用這種手法﹐卻能寫出微妙的詩境﹔訴於讀者有其突發性的思考﹑異想的沖擊﹐獲得意想不到的快愉。

    現代詩是思考的詩。因而我們看詩﹐必需據於詩的表現﹐抓住所思考的詩的焦點﹐才能獲得無上快樂的感受。若是抓不到詩的焦點﹐便摸不著詩所表現的標的﹐看不懂究竟為什麼寫出這種詩的語言﹐想不透詩的意義性。

    我認為非馬的詩並不難懂﹐但也不完全是易懂的詩﹔因為非馬的詩的焦點很不平凡。

    非馬用平易的語言﹐和平凡的現實事象寫詩﹐應該是易懂的﹐但是由於詩的焦點不平凡﹐詩具有微妙的變化﹐甚至有時使用倒置的反射鏡﹐像照出善變的妖魔似的﹐若讀者一不小心﹐便看不出其魔術的底細﹐抓不到詩的焦點﹐感到詩難懂﹔其實﹐據於讀者的思考以及想像力﹐可以抓住其詩的焦點﹐那就不但不難懂﹐反而覺得其詩的諷刺﹑幽默﹑機智等語言所滲出的意義性﹐感到有趣而快樂。這也是非馬的詩可貴的特性。

    就這一首「電視」來說﹐作者並非要表現電視的事象﹐而是藉電視所引起的自己的內心感受,表現了心靈作用的情況,且延及世界時局的一面。把小市民對時局的關心表現得十分迫切。

    電視所演出的節目﹐節目的世界﹐是一個手指頭輕輕按鈕﹐就能打開或關掉的﹐這一現實的事象並沒有特異的詩意﹐但令人意外的是﹐作者看完了電視節目﹐用手指頭按鈕把電視關掉﹐(卻關不掉)﹐而這一句關不掉的﹐不是指電視﹐是指螢光幕上映過的那一場面。那一場面的(世界)還深深地烙印在作者的心眼裡(關不掉)。從第一聯看到第二聯﹐第二聯只有這一行「卻關不掉」四個字﹐本使讀者感到疑惑﹐但等到看完由於這一句話所引出的第三聯﹐那些時局的現實性的情景﹐便顯然了解此詩的原意﹐抓到了詩的焦點﹐原來(卻關不掉)這一行﹐是連繫前一聯的現實性﹐而使讀者從現實渡過接觸心靈活動的橋樑﹐負有這麼重要的意義﹐所以只是平凡的四個字﹐才令人一看有意想不到的衝擊。

    非馬的知性十分泠靜﹐有時冷靜地令人感到無情﹐他把關掉的電視﹐使其節目在心眼重演時﹐好像未曾動過感情﹐而很客觀地表現了一幕殘酷的場面。他說「一粒仇恨的火種」﹐這一句暗喻包括了很多戰爭的因素﹐一針見血﹐讓這一火種延燒﹐燒過中東﹐燒過越南﹐最後燒過「每一張焦灼的臉」,就是你﹑我﹑他的每一張焦灼的臉﹐誰也不敢說「每一張臉」不包括你﹑我的臉在內吧。
不論如何﹐這一首「電視」詩﹐能使讀者深深地體驗到電視節目裡演過的戰爭的殘忍性,同時發出與作者共鳴的無限的同情心,是作者呈現詩的焦點,有其與人不同的巧妙的手法所致。

    我們看詩﹐必須抓住詩的焦點﹐才能獲得詩的快感。

──原載﹕陳千武著《現代詩淺說》﹐學人文化事業公司﹐台中﹐197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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