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The bath﹞1870

自從婦人帶她離開那個房間,踏出那個紅漆剝落的大木門後,從此注定她成為一葉失根的離魂。

也許就是從那時刻開始造成了她的不完整,她懷疑。因為她總不經意的意識到某些被割切殘碎的記憶,像一件被抽絲的褥衣,綾絲緞絮四散,在人間顛飄,她發現。那些似被喚醒的孩提記憶,抽身回過頭來看她,隱身在人與人之間。她望著那些如絮如絲的影子,父親像似對旁人炫耀偉大功勳般擎著嬰孩高舉過頭、母親爬梳著女孩瀑洩及腰的頭髮,愛疼的眼神,模糊甚或清晰得令她驚喜,珍貴又極不真實。她貪戀且不自覺地行在路上,習慣用眼神追逐捕捉一對對親子互動的溫熱感,她游離的靈魂像渴望落地的孢子尋找寄生土,一個宛若羊水溫潤的安全地帶,一種真正的孕育。

也許連她自己都無法明白說出為什麼。當她初次聽聞水筆子這植物時,便似曾相識地深深鍾愛起來了。在她還是個學生時,下課後她經常騎著腳踏車去關渡探望,隔著幾尺的距離跟她們窣窣私語,她模糊地認為那同被棄離遺忘的水筆子,在另一個時空中與她的關係可是手足,她們是代了她的手她的足,同在今世被縛困在這裏了,無法相容於其他植物。離鄉背景,她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獨生便理該受寵的嬌嬌女,彷如被詛咒般地被棄縛在這無情的大城中,孤單卻無法向天求告——像水筆子。

可是當有一天水筆子因「保育類植物」受到重視而被另眼相待、當她了解到水筆子原來是仰賴母樹直到成熟才落地生根,她便不再去看她們了。她覺得這些水筆子背叛了她。

她無法脫離孤單寂寞,且逐漸被孤寂嚙啃吞噬。她不知如何平衡這種不可理喻的宿命觀,直到她看到奇士勞斯基的電影「雙面薇若妮卡」裡,她們不知彼此各自獨立卻又隱然相牽;於是她開始相信,尋找自己的「薇若妮卡」是解除魔咒的唯一方法。

如果她血液裡更多些波西米亞基因,將會更欣愛如此流浪的方式——她明白大部分的人都仰賴著與別人相合或相似的認同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這些人的生命價值無法在單純的自我認知裡存在,總需經過社會的評斷才能顯示;即使有人謙卑地自擬為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卻仍無法逃避他人猜測的眼光與酸刺妒忌的唇舌,大部分的人都必須在「合羣」的高帽下乖乖聽話,隨時悅色和言以維繫和他人弱薄且實際的情誼。或許有些幸運的傢伙,擁有一個親愛的家庭與幾個真心相交的朋友,卻必須更加謹慎小心,不能讓這些珍貴的資產受到現實的挑戰質疑,那樣忐忑費心地守護著未知的恐懼,豈不是另一種更深刻長遠的磨難?

也許她太介意那些溫暖想像,她繼續在不同人的身上搜索組件拼組她的「薇若妮卡」:A思考時微蹙的眉頭、B習慣地在說話時撩撥她的長髮、C在受到主管責罵時強忍抗辯的神情,D不知刻意或真心的爽朗輕快的笑聲……然而她發現不論任何一位,就是無法與她疊合──私底下,他們說她是「怪胎老處女」,孤僻高傲又變態偏激,既不合群又難以相處,還有其他什麼跟什麼。他們不知道茶水室樓梯間或廁所角落裡的秘密語言,早被她偷聽緊記在心──那些笑容原來都是假的。

她想,如果,她的血液裡多些波西米亞流浪的基因,便不會在乎外界如何看待她的存在了。

然而,她最常自問的偏就是「存在」的問題──她還有一丁點重量嗎?抓一大把捧在手心上也感覺不到存在啊,捏緊了絞碎了,恐怕擠搾出來的也都是水吧,一滴滴一落落一灘灘,就像她枕頭上總會發現的印跡。可悲的,人體裡百分之七十就是水,那些水,那些實質的「我」,就這樣在睡夢中流失了,另外的百分之三十將如何才能證明她的持續存在呢?

她笑不出來。有時覺得是母親在無意中給她下了詛咒,才會將她取名「如萍」?命運,一陣驟雨狂打便要支離破碎,她見過太多浮萍葉緣殘缺,像無力自了而只能苟延活著的可悲生命,難道母親也如此預感了她的命運,在她出生的時候?

她不記得母親的模樣,不記得母親的體味與乳汁的味道。她是母親在男人跑船二年間一時衝動的意外,母親當然不會讓她知道父親是誰?長什麼模樣?她忘了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是養女的身份,她經常為自己感到自卑哀傷。

於是她很早就搬離養父母家,靠著半工半讀考上大學。如今她身為一家公司單位的主管,卻仍沒有一個歸屬的感覺。她曾想把所有精神寄託在工作上,像水筆子在母樹上發芽,落地生根,長成一棵新樹苗。過去她也很想知道她的母樹在哪裡?這麼多年來不聞不問真捨得她?她拼命往上爬、鞏固自己的存在感,可是每當深夜獨坐客廳看著電視,抱著大靠墊,她多希望自己不是孤單的。她想像曾被母親抱在懷中吟吟哦哦地哄騙、想像她啼哭時被父親高高舉起驕傲地笑、想像母親帶著雨傘站在校門口焦急張望等候她的模樣、想像她是獨生女,是被父母捧在心口上深切呵護的寶貝……但,漸漸地,她分不清楚了,這些想像到底是否真實?她想得愈多愈頻繁,這些「孩提記憶」就愈來愈遙遠……。

終於,她覺得夠了,覺得已經可以放下了,放下那糾纏她多年的想像。雖然那些親子互動時甜暖溫馨的畫面仍會觸動她的敏感神經,然而她的重心轉移,已不在乎水筆子的背叛了,水筆子有它的宿命,但她不是水筆子,她不是母親宿命裡偶然的意外,即便沒有母親的撫育,她還是能成長為擁有自由意識的薇若妮卡。她是薇若妮卡,她相信薇若妮卡也在尋找她,雖彼此各自獨立,確又有著隱然相牽的命運。

 

——2018-04-23- 中華副刊

 

沐浴﹝The bath﹞1870

卡莎特﹝Mary Cassatt﹞﹝1844 ~ 1926﹞ 

  十九世紀後期歐洲藝術的重頭戲是印象派,印象派的美國追隨者有不少人,其中最出色的要算一個女畫家卡莎特。她不僅在美國美術史上有名,在歐洲印象派史上她也占一個位置。卡沙特出生於美國匹茲堡,早年作品在一次火災中燒毀,所以她早期繪畫風格鮮為人知。

  1861 年卡莎特進入了費城的賓夕法尼亞美術學院。但當時的學院式教育使她感到壓抑。聽說巴黎是繪畫的薈萃之地,遂不顧家庭反對,獨自一人拋頭露面,去巴黎尋求適應自己天賦的老師。卡莎特到了巴黎後,初時一頭鑽進了盧浮宮,爾後才涉足沙龍展覽。1867 年,她參觀了庫爾貝﹝Gustave Courbet﹞與馬奈﹝Edouard Manet﹞在世界博覽會之外獨立舉行的個人展覽,接受了他們抵制官方沙龍機構的勇氣的「洗禮」,尤其是馬奈,對於卡莎特的影響是最大的。

  1872 年赴歐,畫風受馬奈影響,後來與竇加﹝Edgar Degas﹞熟識,並加入了印象派藝術家行列。這段時期,她的作品大多以小筆觸作畫,色調明潔亮麗。她住在巴黎時,經常跟印象派畫家「混」在一起,參加他們的展覽,她等於就是印象派隊伍裏的一個美國成員。竇加就是她的好友,他們之間的友誼維持了有四十年。是竇加引導她走進了印象派,而且在藝術上影響了她終身。像竇加一樣,她也畫生活裏的人瞬間留下的動作和印象,而且是生活中的邊角小景。由於她是女性,她的畫就沒有竇加那麼冷峻,而是有一股溫暖的氣息。後來她對母親和孩子有更多的興趣,她畫了好些這種溫馨的母子圖,不過她自己一直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這麼醉心於母子親情,自己倒不以身相試,或許她做了畫家,就已經習慣把自己總放在一個觀察者的位置上。

  1880 年後畫風改變,趨向強調純粹的形式與構圖,在其構圖中填加大型的、有明晰輪廓的形式。 1890 年受日本版畫影響,曾製作了一系列彩色版畫。

說明:

  沐浴﹝The bath﹞1891年。這一幅畫描繪母親細心溫柔地為她的女兒洗澡,那安詳的家常景緻給人一種無限溫馨的感覺。卡莎特喜歡採用平凡的構圖、簡單的色彩,使作品流露出平實親切的生活情調。她雖然一生未婚,但是母性的溫柔卻在畫面中表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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