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ward Hopper - Automat, 1927

  沒事。我這裡什麼人都有,不差一個瘋子。人都要朋友,要溝通,對吧?醉了怎麼溝通?簡單。跟他作朋友!怎麼作?也喝一點,就能溝通了,就知道他想什麼了……

 

 在酒吧裡  文/王大智

 

「老杜,不要再喝了。」

「沒事。還可以。」

「還可以什麼?還可以喝?還可以走?還可以不走?」

「還可以……繼續。」

實在不行。我也要回家了。老杜看起來……還是一樣,彎腰駝背,坐在高腳椅上。跟他說過好幾次,找個角落坐,專門給他留座位都可以。形象不好,非要坐在吧台上。那裡賣最貴的東西,最賺錢的一塊。當然,老杜沒有不付帳。只是形象問題。有錢的大爺,左擁右抱,一擲千金,不喜歡這號人物在旁邊。老杜並不老,五十多,就是彎腰駝背,沒精神。他也有錢,在這裡花的錢不少。有趣的人。但是,我開店,是為了賺錢。

椅子都放在桌子上,淑玲看著我。淑玲不錯,身材好,也很多情。主要是受過傷害,心裡有事。心裡有事的女人,過癮。挑戰性大!當然,做這種女人的男人,要鐵打的心。火柴點起,總要熄滅。蠟燭?蠟炬成灰淚始乾?媽的,跩文?我也念過書的!不要介意。說髒話是一種文化,不是犯罪。對了,蠟燭?我們這裡沒有蠟燭。我們很進化,都點電燈。

對淑玲擺擺手,叫她先回去。淑玲把一張椅子搬下來,坐著。坐在黑暗裡,左手撐著下巴,看我。其實,很黑,真的看不到什麼,一團模糊的影子。是在看我嗎?想像的吧?還是真在看?

不行了。打呵欠了。

「老杜。走了吧。打烊了。」

「沒喝完。點了沒喝完,沒禮貌。」

好笑。理由很多。顧客跟老闆講禮貌?不過,老杜也不能算是顧客,他簡直就是本店的招牌,一個布景,一個活動的盆栽。也不對,他根本就不動。

「好了吧,老杜。可以了,明天再來。」

「明天,當然會來。」

「再喝,你就沒有明天了。」

「現在幾點?」

「兩點。」

「明天了。」

「老杜!翻臉了!」

我走近他,鼓起右膀子的肌肉。

「那就殺了我。殺了我,現在就殺。兩點鐘殺我,明天殺我。」

好了。醉翻了,有得混了。看看角落,那個影子中的影子,還在。還在等?還是睡著了?她的心裡想什麼?影子會想什麼?影子還有心?好笑。沒有心的影子。每天不是都跟淑玲做愛嗎?都跟一個沒有心的影子做愛。跟影子做愛?對影子發洩慾望?媽的個爺爺!我還真夠墮落!

軟硬不吃。我也沒招了。混吧。倒了一杯冰水,坐在老杜旁邊。老杜的側面看起來,還不錯。

「老杜--為什麼還要喝?」

「喝了清醒。」

太好了。不但醉了,還瘋了。沒事。我這裡什麼人都有,不差一個瘋子。人都要朋友,要溝通,對吧?醉了怎麼溝通?簡單。跟他作朋友!怎麼作?也喝一點,就能溝通了,就知道他想什麼了。然後,在你兄我弟的暈陶陶中,順藤摸瓜。好好的曉以利害,好好的因勢利導……請他滾蛋!怕就怕,喝過頭。結果,沒人滾蛋,多了兩驢蛋,這種情況,像是心理醫生和病人。醫生一副要救人的樣子,結果,和病人一起去作夢。病人是很有趣的,很迷人的,迷死人的。我又看看那個影子,還在,還在那裡散發她的病態。

我繞過酒吧,看看玻璃櫥。喝什麼?最喜歡白乾,但是不適合,白乾我都自己喝。這裡賣洋酒,有價錢;白乾烈,有效果,但是便宜,不上檯面。我在講酒,不是講女人。我剛才講了效果二字嗎?我是這麼膚淺的人嗎?膚淺中真相多!學著點。以前有個中國哲學家,說拉屎有道。他大概跟我一樣膚淺,或者,我跟他一樣有學問?

搞死他。ABSINTH,捷克酒。這個東西,真會死人,70度!一般酒精不過75度。聽說梵谷、海明威都喝,行家喝的,有茴香和薄荷味的高級漱口水。調起來費事。杯子裡放冰塊,杯子上放湯匙,湯匙裡放方糖,方糖上倒ABSINTH。點火。酒和糖化了,流到杯子裡,再加冰水。嘿嘿。這個動作要錢呢。直接喝吧。

「老杜。跟你喝一點。」

「我還有。」

「喝好的!」

「好。」

我拿了兩個威士忌杯,各倒上一份,加一份冰水。走出吧台,坐在老杜旁邊。

「喝吧。藝術家喝的。」

「藝術家喝的?」

「嗯。慢點。70度。」

老杜的眼睛看著我,亮了。

「70?」

「70。慢慢喝,死人的東西。」

老杜拿起杯子,做了個要一仰而盡的動作。

「ㄟ!ㄟ!不要開玩笑!ㄟ!老杜!」

老杜沒有一仰而盡。老杜根本沒有喝。詭異的笑著。

「不要糊弄我。你不是說會死嗎?嗄?你以為我會上當,會一下子死?會死?死,這麼好的東西--這麼好的感覺--我會要它結束?一下子死?不會。我--不--會。」

「喔。好。」

「我要慢慢死。死得--慢--慢--的。緩--慢。就--像--慢--動--作。」

說什麼?我需要喝一口。接不上。不過電。

天啊!真辣。嗨!夠勁!過癮!超過白乾。但是不能常喝,真的會死。嗨!馬上暈。厲害。轉過頭,看看我的影子。想到她的身體。身體是一切。不是跟你說過,膚淺是真理嗎?媽的,那個身體,那--個--身--體。回來,不要亂。我是在下成本趕人呢,不要搞錯了。難道,我也是道貌岸然的心理醫生?聽說他們都是博士。

「老杜,不要死。你死了我少筆生意。你要是今天死了,我連今天的帳都收不到。」

老杜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捷運卡。

「我的銀行卡給你。隨便刷。」

「好。那是捷運卡。」

老杜看看他的卡。

「不喜歡?到處跑,到處流浪,不勝過金錢?這張卡可大啦!活著才可以流浪。懂嗎?」老杜聲音很大。

「壞了。觸霉頭了。掏出這張卡給你,大概要到站了。」

老杜的聲音小了,把頭低下去。又想到什麼,把頭抬起來,喝了一口。

「來。喝點。」

我又轉頭,影子還在。

「不要擔心。我常喝,知道量,死不了。」老杜說。

老杜拍拍我,顧客安慰起老闆了。

「你想什麼,我完全知道。看穿你!」老杜說。

嗯。老闆被顧客看穿了。好。一個被看穿的老闆,和一個清醒的醉客。清醒?剛才有人說過這個話嗎?好像有道理。喝醉的人,都是哲學家嗎?不過,被看穿,不是舒服事。我又不是你馬子,幹什麼被你看穿?換話題!

「老杜。不要老想死的問題。你身體棒。」

「棒?超級棒。但是,這裡痛。」

老杜挺起腰,做了個很酷的動作,按著他的胸口。

「心臟不好?」

「你會搞笑。」老杜又喝了一口。

影子還在。姿勢也還一樣。怎麼回事?這麼有耐力,有耐性。還是,那裡是個假人?是個鬼魂?呸!不說這個。還是……那裡根本沒有人?從來就沒有,只是一團黑?

「痛。」老杜說。

「吃點止痛藥?」

「嘿!又來搞笑。但是……說得不錯。止痛藥!止痛藥……形容得好!」

「要哪個牌子的?」

老杜把頭低下去,哈哈笑起來。

「不要驕傲!」

「嗯。」

「不要以為我那麼需要你。我還有祕方。真正的好牌子。那個東西……是我的法寶。」

「啥?」

「死。」

又來了。

「好。死了好。一了百了。」

「ㄟ--。哪可以?要慢。要體會,要享受,要……過程…… 」

「享受死?」

「不。享受死一般的痛。慢慢的痛。強烈但是慢--慢--的--痛。」

「喜歡痛?」

老杜抬起頭,把嘴唇噘成一個反的U字。

「不喜歡,只是以痛止痛,一個壓住一個。」

「一個壓住一個?痛?你在上面還是下面?」

「還來!……記住。一個壓住一個。」

老杜伸出食指,指著我的鼻子,點了兩下。

「不能解決,不要希望解決。不要找什麼,永遠找不到。只能……一個壓住一個。」

很好。很清楚。聽懂了,能溝通了。情投意合。老闆和顧客要開始做朋友,醫生和病人要開始一起瘋。踩離合器,掛上五檔!

「好。講話。你為什麼痛?」

「這個問題,說起來複雜。」老杜說。

影子飄過來,跟我們坐在一起。 

 

  --2010.05.19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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